
外門藏書閣,午後。
陽光從木窗的縫隙裏漏進來,在積灰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柱。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,像無數微小的星辰。
沒有人在意這些星辰。
外門弟子們要麼在午睡,要麼在練劍,要麼在摘野果。藏書閣裏空蕩蕩的,隻有一個人。
宋京姝。
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,麵前攤著一本書。書的封麵已經泛黃,邊角卷曲,書脊上的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——《靈氣入門》。
太虛宗最基礎的功法書,沒有之一。
外門弟子人手一冊,入學第一天就發。內容淺顯到連不識字的人都能看懂——配了圖,畫的是靈氣在經脈中運行的路線,簡單粗暴,一目了然。
宋京姝已經把這本書記住了。
不是今天記住的,是三天前。入學第一天,她翻開這本書,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把整本書背了下來。
不是因為她過目不忘——雖然她確實過目不忘——而是因為這本書的內容,她三歲就學過了。
三歲。
宋家家主宋衍親自教她靈氣運行的基礎,用的教材比這本《靈氣入門》深十倍。她用了三天就學會了別人三個月才能學會的東西。
宋衍很高興,說她是宋家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。
沈若清也很高興,說她是娘的小寶貝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。
宋京姝低下頭,目光落在書頁上。那一頁講的是靈氣如何從丹田運行到指尖,配圖是一個簡單的人體經脈圖,紅色的線條代表靈氣運行路線。
她看著那些紅色的線條,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幅圖。
太虛宗內門的地圖。
她還沒有畫完。
外門區域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,內門區域隻畫了一個輪廓。她需要更多的信息——巡邏路線、換班時間、陣法節點、令牌識別範圍。
這些信息,外門弟子接觸不到。
需要內門身份。
或者——內門弟子的幫助。
宋京姝翻過一頁書,繼續“津津有味”地看。
她的表情很專注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輕輕抿著,像是一個在努力理解深奧知識的初學者。
偶爾她會停下來,咬著筆頭,盯著書頁發呆,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,繼續往下看。
完美。
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。
專注但不誇張,吃力但不愚蠢,認真但不刻意。
如果有人從門口看進來,會看到一個勤奮的、努力的、雖然資質不好但從不放棄的外門弟子。
她等了三天。
從入學第一天起,她就在等。
等一個人。
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,但她知道——他一定會來。
因為他在盯著她。
從報名那天起,他就在盯著她。白天盯,晚上盯,她練劍的時候盯,她打水的時候盯,她吃飯的時候盯,她獨處的時候盯。
他會來藏書閣。
因為藏書閣是外門弟子“努力”的標誌。一個“勤奮的、努力的、資質不好但從不放棄”的外門弟子,應該經常出現在藏書閣。
他來看她是不是在“努力”。
來看她有沒有露出破綻。
來看她到底想幹什麼。
所以她在等。
等了三天。
每天下午,同一個時間,同一個位置,同一本書。
《靈氣入門》。
一本她三天前就已經“看完”的書。
為什麼還在看?
因為她在等人。
因為她在等他。
腳步聲。
很輕。
輕到一般人聽不到。
但宋京姝不是一般人。
她的耳朵微微一動,捕捉到了那個聲音。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,不急不緩,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是他。
祝知白。
宋京姝沒有立刻抬頭。
她先翻過一頁書,然後咬著筆頭,皺著眉頭,盯著書頁看了三息——像是在消化剛才讀到的東西。然後她“恰好”抬起頭,“恰好”看向門口,“恰好”與祝知白的目光撞上。
她嚇了一跳。
不是真的嚇到——是“恰到好處”的嚇到。身體微微後仰,眼睛微微睜大,嘴唇微微張開,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出現的人驚到的小兔子。
然後她連忙站起來,椅子向後推,發出“吱——”的一聲響。她手忙腳亂地行禮,差點把桌上的書碰掉。
“祝、祝師兄好。”
聲音小小的,怯怯的,帶著一點點緊張,一點點慌亂,一點點“被大師兄撞見自己在看書”的不好意思。
祝知白看著她。
一息。
兩息。
“嗯。”
他走進藏書閣,步伐不疾不徐,目光從書架上掃過,像是在找什麼書。
宋京姝站在原地,手足無措的樣子。
她不知道該坐下,還是該站著,還是該說點什麼。她攥著衣角,低著頭,耳朵尖微微泛紅。
祝知白走到她旁邊的書架前,抽出一本書,翻了翻,放回去。又抽出一本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他沒有看她。
但他的餘光一直在看她。
她在緊張。
耳朵紅了,手指在攥衣角,呼吸比正常快了四分之一拍。
——這些是真實的生理反應,不是演的。
她確實緊張了。
為什麼緊張?
因為我在?
還是因為——她怕我看出什麼?
祝知白把書放回書架,轉身,看向她。
“在看什麼?”
宋京姝一愣,像是沒想到他會主動跟她說話。她連忙把桌上的書拿起來,把封麵朝向他,小聲說:“基礎功法......我資質不好,想多看看。”
祝知白看了一眼書名。
《靈氣入門》。
他的目光在封麵上停了一瞬。
這本書她三天前就已經“看完了”。
她入學第一天就從藏書閣借了這本書,第二天就還了——圖書管理員的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還了之後,第三天又借了。
借了同一本書。
——為什麼?
因為她在等我來。
她知道我會來藏書閣。
她知道我會“恰好”遇到她。
她知道我會問她“在看什麼”。
——這一切,都是她設計好的。
祝知白不動聲色地說:“有不懂的可以問我。”
宋京姝抬起頭,眼睛亮了。
那雙杏眼裏,有驚喜,有期待,有小心翼翼的試探,還有一點點“不敢相信這是真的”的恍惚。
“真的嗎?”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,又立刻壓下去,像是怕打擾到別人,“不會打擾師兄嗎?”
“不會。”
兩個字。
淡淡的,沒有溫度,沒有表情。
但宋京姝知道,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
他願意教我。
不,不是“願意”。
是“主動提出”。
——這意味著他對我感興趣。
不,不是“感興趣”。
是“懷疑”。
他想通過“指導”來接近我,觀察我,找出我的破綻。
——我也是。
我也想通過“請教”來接近你,了解你,讓你放鬆警惕。
我們都在算計對方。
——看誰先撐不住。
宋京姝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笑容,眼眶微微泛紅,像是被感動了。
“謝謝師兄!我一定好好學!”
祝知白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走向另一排書架。
宋京姝坐下來,重新翻開《靈氣入門》。
她低下頭,目光落在書頁上。
嘴角微微上揚。
上鉤了。
她翻過一頁書,繼續“津津有味”地看。
陽光從木窗的縫隙裏漏進來,落在她的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
祝知白站在另一排書架後麵,手裏拿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書,目光卻穿過書架的縫隙,落在那個角落裏的身影上。
她在看書。
很認真。
很專注。
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她在笑什麼?
笑我“上鉤了”?
——她知道我在看她。
她知道我在懷疑她。
她知道我在“指導”她是為了監視她。
她知道一切。
但她不在乎。
因為她也在算計我。
——有意思。
祝知白收回目光,看向手裏的書。
書封上寫著三個字:《劍道通幽》。
太虛宗內門弟子才能借閱的劍道功法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拿的這本書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這本書。
他隻是......不想再看她了。
看了一會兒,又想看了。
他抬起頭,目光再次穿過書架的縫隙。
宋京姝還在看書。
很認真。
很專注。
嘴角的笑還在。
宋京姝。
我倒要看看——
是你先露出破綻,
還是我先忍不住。
陽光西斜。
藏書閣裏的光柱從東邊移到了西邊。
宋京姝合上《靈氣入門》,站起來,把書放回書架。
她走向門口。
經過祝知白身邊時,她停下來,小聲說:“師兄,我先回去了。”
祝知白:“嗯。”
宋京姝走了幾步,又回頭:“師兄......明天你還會來嗎?”
祝知白看著她。
一息。
兩息。
“會。”
宋京姝笑了。
不是演的那種笑——是“忍不住”的笑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嘴角翹得高高的,整個人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。
“那明天見!”
她轉身,快步走出藏書閣。
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。
祝知白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。
她在高興。
不是演的。
她是真的在高興。
——為什麼?
因為我說“會”?
——宋京姝,你到底是在利用我,還是......
他沒有想完。
他把《劍道通幽》放回書架,走出藏書閣。
陽光刺眼。
他眯了眯眼。
遠處,宋京姝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外門居所的拐角處。
明天見。
——我會來的。
每天都來。
直到你不再需要“偶遇”我為止。
遠處,天劍峰上。
雲嵐放下銅鏡,揉了揉眼睛。
“這小子,又在看人家。”
“看就看吧,還假裝在看書。”
“——你拿的那本《劍道通幽》,拿倒了。”
他歎了口氣。
“戀愛腦。”
“沒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