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門在太虛宗的最南端,緊挨著山門。
說“緊挨著”是好聽的,實話實說——外門就是太虛宗的看門人。內門弟子住在山腰,天劍峰弟子住在山頂,外門弟子住在山腳。越往上,地位越高,靈力越濃;越往下,地位越低,靈力越淡。
外門弟子的居所是一片低矮的磚瓦房,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,像棋盤上的棋子。每間屋子住四個人,床鋪是上下鋪,桌椅是公用的,衣櫃小得隻能塞下兩套換洗衣服。
宋京姝被分到了丙字七號院。
院子裏有四間房,每間住四個人。她被分在最裏麵那間,靠窗的上鋪。
她到的時候,屋裏已經有三個女孩了。
三個女孩都是資質平庸之人——這是外門的常態。真正有天賦的、有背景的、有資源的,都去了內門。留在外門的,要麼是天賦不夠,要麼是資源不夠,要麼是兩者都不夠。
第一個女孩叫林小蝶,十五歲,散修出身,木靈根,微弱的木靈根。她正在鋪床,動作麻利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,像是當過兵。她看了宋京姝一眼,點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,然後繼續鋪床。
木靈根,微弱。性格幹脆利落,不喜歡廢話。可用,但不重要。
第二個女孩叫趙采苓,十六歲,小世家出身,水靈根,比林小蝶強一點,但也隻是“一點”。她坐在床邊,對著一麵小銅鏡描眉畫唇,完全沒注意到宋京姝進來了。
水靈根,微弱。愛美,虛榮,好騙。記下來。
第三個女孩叫周曉芸,十四歲,散修出身,金靈根,微弱。她正在看書,頭都沒抬。
金靈根,微弱。書呆子,不關心外界。不重要。
三個女孩,沒有一個對宋京姝表現出興趣。
“更平庸的孤女”在外門並不稀奇。外門到處都是這樣的人——沒有背景、沒有資源、沒有天賦,靠著一股倔勁兒擠進太虛宗,然後在這裏蹉跎歲月,最終要麼被淘汰,要麼認命,要麼嫁人。
宋京姝不在意。
她需要的就是“不被注意”。
她把包袱放在上鋪,開始整理床鋪。
動作很慢,笨手笨腳的——被套套了三遍才套進去,枕頭塞了半天才塞好,被子疊得歪歪扭扭,像一團被揉皺的紙。
林小蝶看了她一眼,皺了皺眉,但沒有說話。
趙采苓終於注意到了她,從鏡子裏瞥了一眼,嗤笑一聲,繼續描眉。
周曉芸頭都沒抬。
完美。
沒有人對我感興趣。
沒有人會盯著我。
除了......
她想到了一個人。
祝知白。
他一定會盯著我。
從明天開始,他會以外門指導師兄的身份,每天出現在我麵前。
——我得做好準備。
宋京姝疊好被子,從上鋪爬下來。
“我去打水。”
她提著一個木桶,走出房間。
外門的院子裏有一口井,井水清冽甘甜,是太虛宗為數不多的“外門和內門同等待遇”的東西——因為井水是從山上的靈泉滲下來的,內門喝上麵那層,外門喝下麵那層,本質上是同一脈水。
宋京姝走到井邊,打水。
她“笨手笨腳”地把桶放下去,搖搖晃晃地提上來,灑了一半。
水桶提到一半,她“手滑”了,水桶掉回井裏,濺起一大片水花。
她蹲在井邊,看著深不見底的井水,發了一會兒呆。
外門。
太虛宗的最底層。
藏經閣在第三層,需要內門身份才能進。
天劍峰在最高層,沒有令牌上不去。
——我現在的身份,什麼都做不了。
得想辦法進內門。
她把水桶重新提上來,這次“穩”了很多——隻灑了三分之一。
進內門的方法有三種:
第一,天賦異稟,被內門長老看中。
——不行。我的天賦不能暴露。
第二,在宗門大比中取得名次。
——宗門大比兩年一次,我等不了那麼久。
第三,抱大腿。
找一個有權限的人,讓他帶我進內門。
——誰有權限?
內門弟子可以進內門,但不能帶人。
長老可以帶人,但長老不好騙。
——祝知白。
天劍峰首徒,宗門大師兄。
他有權進出任何地方。
他的令牌,可以打開藏經閣的門。
——如果能讓他信任我......
她提著水桶往回走,腳步“不穩”,水又灑了一些。
但他很難騙。
比所有人都難。
他已經在懷疑我了。
他盯著我,就是因為懷疑。
——那就......
更難騙的人,攻略下來才更有價值。
她嘴角微微上揚,但立刻收了回去。
祝知白。
你盯著我,我也盯著你。
看誰先撐不住。
回到房間,宋京姝把水桶放下,開始“打掃衛生”。
她掃地的時候,掃把拿反了——毛刷朝上,棍子朝下。
林小蝶終於忍不住了:“掃把拿反了。”
宋京姝一愣,低頭看了看,臉紅了:“哦、哦......謝謝。”
她把掃把正過來,繼續掃。這回倒是沒拿反,但掃得亂七八糟——灰塵從左邊掃到右邊,從右邊掃到左邊,就是沒掃出去。
林小蝶:“............”
她歎了口氣,走過去,拿過掃把,三下兩下把地掃幹淨了。
“你是第一次做這些?”林小蝶問。
宋京姝低著頭,小聲說:“以前在家的時候......有人做。”
“有人做”——沒有說“下人做”,但暗示了家裏有下人。暗示她曾經也是被伺候的大小姐,現在落魄了。
讓人同情。
林小蝶的眼神果然軟了一些。
“以後不會的可以問我。”
宋京姝抬起頭,眼眶微紅:“謝謝......謝謝師姐。”
林小蝶擺了擺手,回自己的鋪位了。
宋京姝低下頭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林小蝶。
心地善良,樂於助人。
——可用。
下午,外門弟子第一次集合。
地點在外門的演武場,一個比內門小得多、簡陋得多的演武場。地麵是夯實的泥土,兵器架上是生鏽的鐵劍,靶子是稻草紮的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外門指導師兄站在演武場前方。
不是祝知白。
是一個中年男人,姓周,外門長老,修為不高,脾氣不小。
“我是你們的外門指導長老,周長老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刮過鐵皮,“從今天起,你們歸我管。每天早上卯時集合,練劍一個時辰;上午上課一個時辰;下午自由修煉;晚上亥時熄燈。”
“外門弟子,三年之內升不到內門,淘汰。”
“聽清楚了嗎?”
“聽清楚了!”稀稀拉拉的聲音。
“大聲點!”
“聽清楚了!”這次大聲了一點。
周長老滿意地點點頭,開始分配任務。
“你們今天的任務——熟悉外門環境。去各處走走,認認路。明天開始正式修煉。”
弟子們散了。
宋京姝沒有急著走。她站在演武場邊緣,目光掃過四周。
外門區域不大。東邊是居所,西邊是演武場,南邊是食堂,北邊是藏書閣。
藏書閣——外門的藏書閣。隻有基礎功法,沒有高深的東西。
內門的藏書閣在山上。
需要令牌。
祝知白的令牌。
她收回目光,朝北邊走去。
外門藏書閣是一棟兩層的小樓,木結構,有些年頭了。門虛掩著,裏麵沒有人。
宋京姝推門進去。
書架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,書不多,大部分是基礎功法、入門劍法、靈根入門之類的東西。
她隨手抽出一本《太虛基礎功法》,翻開,看了幾頁。
和她以前學的東西比起來,太淺了。
但她不能表現出來。
她把書放回書架,又抽出一本《靈氣運行入門》,翻了翻。
這本書她三歲就讀過了。
——不對。
她不能讓人知道她讀過。
她得裝作“第一次看到這些”的樣子。
得表現出“很吃力但很努力”的樣子。
她把書抱在懷裏,走到角落的桌子旁,坐下來,“認真地”閱讀。
一邊讀,一邊皺眉,一邊咬筆頭,一副“我很努力但還是很吃力”的樣子。
沒有人看到她。
但她知道,有人會看到。
祝知白。
他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看著我。
他一定在。
遠處,天劍峰上。
祝知白站在崖邊,手裏拿著一麵銅鏡。
鏡中顯示的是外門藏書閣的畫麵——宋京姝坐在角落,抱著書,皺著眉頭,咬著筆頭。
她在看書。
《靈氣運行入門》。
這本書她三關試煉時就已經表現出了遠超入門級別的靈力控製能力。
她不可能需要看這本書。
她在演。
她在演給誰看?
——給我看。
她知道我會看她。
——她知道我在盯著她。
祝知白收起銅鏡,轉身。
宋京姝。
你知道我在看你。
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演。
但你繼續演。
——因為你知道我不會揭穿你。
——因為你知道我沒有證據。
——因為你知道,你需要我。
——而我也......
他沒有想完。
他走了。
外門藏書閣裏,宋京姝翻過一頁書。
祝知白。
你在看我嗎?
你在看吧。
——你看,我在努力看書呢。
我是一個“很努力但很吃力的孤女”。
你需要這樣的“證據”——證明你沒有懷疑錯人。
你需要我繼續“可疑”,這樣你才有理由繼續盯著我。
——那我就繼續“可疑”。
不,不是“可疑”。
是“可憐”。
你會心疼的。
我保證。
她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
嘴角,微微上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