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青石村的日程定在三天後。
這三天裏,李德發和李有田拿著我投資建廠的名義,四處借貸,花天酒地。
車隊駛入盤山公路,路況比三十年前好太多了。
當年,我光著腳在全是碎石的山道上跑了整整一夜,腳底板爛的見骨頭。
“蘇總,前麵就是青石村了。”助理在副駕駛輕聲提醒。
我降下車窗。
熟悉的山風灌進來,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牛糞味。
村口的空地上,烏泱泱站滿了人。
全村老小都出動了,敲鑼打鼓,熱鬧非凡。
我剛下車,李有田就迎了上來,笑的臉上的肉都在顫。
“蘇總,盼星星盼月亮,可算把您盼來了!”
他身後跟著幾個村幹部。
我掃了一眼。
那個穿白大褂的幹瘦老頭,是村醫劉瘸子。
當年就是他,收了李德發兩瓶劣質白酒,按著我媽的頭,灌下了半碗啞藥。
那個滿臉橫肉的婦女,是村口的張寡婦。
她討厭我媽知書達理的樣子,最喜歡扒我媽的衣服,大冬天往我媽身上潑冷水取樂。
三十年過去了。
這些惡鬼都老了,披上了慈祥的人皮,成了鏡頭前淳樸的鄉親。
“蘇總,咱們去看看生產線?”李有田迫不及待的提議。
我點點頭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村裏走。
路過村頭那棵老槐樹時,我停下了腳步。
樹下有一座孤墳,連塊墓碑都沒有。
那是奶奶的墳。
當年奶奶為了給我湊離開大山的路費,偷偷i把家裏唯一一隻能下蛋的老母雞賣了。
李德發發現後,揪著奶奶的頭發,把她一路拖到這裏。
全村人都在看熱鬧。
張寡婦嗑著瓜子,笑嘻嘻的說:“老不死的東西,還敢偷家裏的錢,打死活該。”
於是那天,奶奶被活活打死在老槐樹下。
我死死盯著那座平的快要看不出的土包,喉嚨發緊。
“蘇總,怎麼了?這破墳頭有什麼好看的。”
李德發見我停下,不耐煩的催促。
他踢了一腳墳頭的野草。
“一個老太婆的墳,晦氣的很。等您投資建廠,我馬上讓人把這平了蓋廠房!”
我閉上眼睛,把眼底的猩紅壓下去。
“不用。”
我聲音沙啞,“留著吧,風水好。”
李德發愣了一下,嘿嘿笑了兩聲。
“大老板就是講究。”
他們帶我來到了所謂的生態作坊。
推開木門。
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麵而來。
雖然牆壁被粉刷過,雖然裏麵擺了幾台簡陋的機器。
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了。
這是那個牛棚。
那個拴了我媽整整十五年的牛棚。
角落裏的那根木樁還在。
上麵還殘留著當年拴鐵鏈磨出的深深勒痕。
我站在木樁前,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我媽被拴在這裏,趴在地上吃餿飯的畫麵在眼前不斷閃過。
“蘇總,您看這地方寬敞吧?”
李有田還在滔滔不絕的介紹,
“這可是我們村風水最好的地方。以前這兒還關過一個瘋婆娘,那瘋婆娘死後,我們村就開始走運了!”
劉瘸子湊過來,砸吧著嘴。
“可不是嘛,那瘋婆娘長的還挺水靈,就是不聽話。後來成了啞巴,腿也斷了,天天在這兒嚎,吵的人心煩。”
他們你一言我一語,把折磨我媽的罪惡,當成炫耀的談資。
我背對著他們,手指死死摳進木樁的裂縫裏。
木刺紮進指尖,鑽心的疼。
但我感覺不到。
無數情緒在胸腔裏劇烈翻滾。
我轉過身,看著這群笑的肆無忌憚的惡鬼。
“合同呢?”我問。
李有田大喜過望,趕緊從包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。
“在這兒呢!蘇總您過目!”
我接過合同,隨手翻了兩頁。
“這合同,我不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