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母親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歎息。
“和小柳離了也好,她那性子太野,花錢如流水,跟咱們不是一路人......”
“聽說你離婚了,小洛姑娘這些天一趟趟往咱家跑,人家是博士,人又漂亮乖巧,對你一片癡心,媽就幫你們把這事定了,咱回家過安生日子。”
掛斷電話,季嶼洲卻感到一種空茫的悵然。
從貧瘠的山村一路考出來,在海城這家三甲醫院站穩腳跟。
他心高氣傲,以為人生易如反掌。
可愛情狠狠一巴掌扇醒了他。
這些天,他不是沒有過一絲可悲的期待。
想著柳昭月那些攪局,那些刻薄話語背後,是否還藏著一分幼稚和不舍。
現在看來,分開至少還能保留一點體麵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車窗搖下,讓晨風吹散眼底最後一點酸澀。
啟動車子,彙入早高峰的車流。
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時,他已收拾好所有情緒,準備去人事科提交那份斟酌許久的離職申請。
剛走到行政樓門口,一道身影衝過來,差點和他撞個滿懷。
柳昭月的發小韓霜,此刻一臉焦灼,看見他如同見了救星:
“嶼洲哥!快去管管昭月!她喝多了非要見你!”
季嶼洲腳步未停,“韓霜,我和柳昭月已經離婚了。況且,她一向最討厭我管她。”
“離......離婚?”
韓霜和旁邊幾個聞聲圍過來的姐妹麵麵相覷,顯然對此一無所知。
其中一個心直口快的脫口而出:
“不會吧嶼洲哥!當年昭月可是為你私奔,陪你在城中村租房子住了一年,還為你打過兩次胎!有一次在小黑診所差點大出血死掉,她愛你愛到連命都不要了,怎麼就......”
話音未落,季嶼洲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當年......
柳昭月對他的倒追,名揚海城。
海大著名的“玫瑰瀑布”事件,是柳昭月不知從哪兒弄來上萬朵紅玫瑰。
從男生宿舍樓頂傾瀉而下,幾乎淹沒了半個宿舍區。
她站在花海中央,用喇叭喊著他的名字,眼裏隻有他一個人的倒影。
還有無數個深夜,她翻牆進醫學院,被保安追的狼狽。
隻為給他送一份還熱著的宵夜,傻笑陪他在實驗室裏熬一整夜。
季嶼洲從短暫的失神中抽離,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“是啊,她當年確實能為我豁出命去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歎息:“可那也不耽誤她後來出軌,明目張膽地把江凜川養在身邊。”
韓霜幾人頓時語塞,臉色訕訕。
這時,韓霜的手機響了,是柳昭月打來的,聲音帶著濃重醉意:
“人呢?季嶼洲來了沒?”
韓霜瞅了一眼季嶼洲冰冷的側臉,為難地壓低聲音:“昭月,嶼洲哥他......不願來。”
“他敢?!”電話那頭傳來怒罵,緊接著是更劇烈的打砸聲和慘叫,電話被猛地掛斷。
韓霜臉色更白,一把拽住季嶼洲手腕就往停車場拖。
“嶼洲哥!算我求你了!你去看看吧!昭月喝大了耍酒瘋,再不去真鬧出事了!”
周圍已有好奇的目光投來,季嶼洲不想在單位門口拉扯難看,抿了抿唇,終究沉默坐上了車。
酒吧包廂,想象中的混亂場麵並未持續。
柳昭月仰麵躺在長沙發上,頭枕著江凜川的大腿。
江凜川正低著頭,手指揉按著她的太陽穴,語氣輕鬆:
“昭月姐,你那個舔狗老公,真的能一通電話就像狗一樣爬過來?”
柳昭月閉著眼,笑得篤定,“當然,他這種軟飯男,嘴硬說什麼離婚,心底估計恨不得跪下求我......”
她忽然抬手,握住江凜川的手拉到唇邊,吻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“寶貝,等下你就讓他看看,作為男人,他到底輸在哪。”
兩人距離極近,呼吸可聞。
柳昭月的手撩開他衣擺,氣氛陡然變得黏稠。
季嶼洲就站在包廂門口不遠處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心臟起初是麻木,隨後屈辱感才一點點蘇醒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挪開視線,不再看沙發上那對幾乎貼在一起的身影,轉向韓霜,“我可以走了嗎?”
韓霜也沒想到進來會是這種場景,尷尬得手腳不知該往哪兒放,連忙道:
“嶼洲哥,我送你回去......”
“不必,我打車。”季嶼洲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,轉身離開。
回到醫院,換上白大褂,消毒,查房,看診。
下午的繁忙工作幾乎讓他將那段插曲徹底拋諸腦後。
直到臨近下班,急診科突然送來一個急症患者。
護士站傳來壓低的竊竊私語。
“那裏......差點都玩折了,這得玩得多激烈啊?”
季嶼洲正在做術前準備,聞言微微蹙眉,對正在議論的護士淡聲道:
“注意場合,不要議論患者隱私。”
那護士卻撇撇嘴,眼神裏帶著一種古怪的不屑,故意提高了些音量:
“季醫生,我們可沒亂說。而且啊,這位患者的女朋友......您可熟得很呢!”
季嶼洲擦手的動作一頓。
手術室的門打開,平車被快速推了進來。
無影燈下,患者蒼白痛苦的臉清晰地映入季嶼洲的眼簾。
是江凜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