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清漪向我表白那天,捧著一束狗尾巴草單膝跪在我麵前。
朋友們都笑,說植物學家果然不一樣,浪漫得清新脫俗。
我也笑了,說好。
直到林清漪評上了植物學教授。
慶功宴上,係主任當著所有人的麵說:
“小林培育的那個新品種,下個月正式收錄進種質資源庫了。”
所有人鼓掌。
我也鼓掌,然後小聲問旁邊的師弟:
“那個品種叫什麼名字?”
師弟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表情有點怪。
“師兄你不知道嗎......叫驚墨。”
林清漪的初戀,高中同桌,大一分的手,叫許驚墨。
我僵在原地,手裏的酒杯沒放下來。
她給許驚墨的浪漫,是六年的心血、一個物種的永恒命名權。
給我的浪漫,是路邊五分鐘就能薅完的野草。
狗尾巴草不用精心培育,路邊隨便活。
像我在這段感情裏的位置。
慶功宴結束那晚,我沒跟她一起回家。
而是訂了張票,目的地隨機選的。
係統替我選了昆明。
滿城鮮花的地方,總會有一朵是為我開的。
......
“沈硯書,你訂去昆明的機票幹什麼?”
林清漪推開臥室的門,手裏拿著我的平板電腦。
屏幕亮著,停留在航旅縱橫的訂單頁麵。
她脫了西裝外套,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,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。
慶功宴上的眾星捧月,讓她現在的神態還透著幾分春風得意。
“休年假。”
我坐在書桌前,平靜地合上電腦。
“怎麼突然想休假了?”她走過來,靠在門框上。
“昆明那邊有個植物園,不是說要去考察嗎,我順便幫你探探路。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她皺眉打斷我。
“沒讓你去,我自己去。”
林清漪愣了一下。
戀愛八年,我從來沒有拋下她一個人去外地旅遊過。
她的行程表就是我的行程表。
“你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?”
她把平板扔在床上,語氣有些不耐。
“等下個月初,實驗室的項目結項了,我抽個周末陪你去周圍轉轉。”
下個月初。
她在慶功宴上說,下個月初,那個叫“驚墨”的新品種就要正式入庫了。
我把手機放進口袋,轉頭看著她。
“林清漪,那個新品種,為什麼叫驚墨?”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她去解領帶的手頓住了。
“你聽誰說的?”
“係主任在台上講的時候,師弟告訴我的。”
她歎了口氣,走到床邊坐下。
“一個代號而已,你至於嗎?”
“一個代號,為什麼要用許驚墨的名字?”
“那是他高中時候提過的一個構想。”
她看著我,眼神坦蕩得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“我這六年就是順著那個思路培育出來的。給他個署名權,算作紀念,有錯嗎?”
“你是植物學教授,應該知道命名權意味著什麼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那意味著,隻要這個物種存在一天,你的名字就和她的名字綁在一起。”
“沈硯書,你是不是太敏感了?”
她站起身,語氣裏帶上了責備。
“許驚墨現在隻是我的一個普通朋友,他甚至都不在這個圈子裏了。”
“你非要把學術上的事,扯到私人感情上,有意思嗎?”
普通朋友。
我轉過身,看向陽台。
“林清漪,你去看看陽台上的那盆狗尾巴草。”
她不以為意地走過去,推開玻璃門。
那是她三年前向我求婚時用的狗尾巴草。
我把它移栽到花盆裏,精心養了三年。
昨天我還澆了水。
“這草怎麼了?”她在陽台上問。
“它死了。”
我走過去,指著花盆裏枯黃幹癟的葉子。
“怎麼可能,昨天不還是綠的?”
“你把那盆蘭花搬過來的時候,把狗尾巴草挪到了空調外機旁邊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空調熱風吹了一整晚,它就烤死了。”
她低頭看著那盆枯草,眉頭擰在一起。
“那盆蘭花對日照要求高,我就是順手挪了一下。”
她轉過頭看我,語氣有些煩躁。
“不就是一盆野草嗎?路邊多的是,明天我再去給你拔一束回來。”
不就是一盆野草。
路邊多的是。
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,突然覺得很疲憊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那盆蘭花,是許驚墨托你養的吧?”
林清漪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他最近出差,家裏沒人照顧。那是名貴品種,死了賠不起。”
“所以我的狗尾巴草死了就死了,對嗎?”
“你能不能別偷換概念?”
她拔高了聲音。
“一盆野草和幾萬塊錢的蘭花,這能比嗎?”
能比嗎。
在植物學家的眼裏,物種有貴賤。
在她林清漪的心裏,感情也有貴賤。
許驚墨的名字可以永載史冊,他的蘭花必須占據最好的陽光。
而我的求婚信物,隻配在陰暗的角落裏被熱風烤幹。
“你說得對,不能比。”
我轉回身,繼續整理桌上的東西。
“早點睡吧,你明天還要去實驗室。”
林清漪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我的背影。
她似乎覺得我的妥協理所應當。
“你自己也理智點,別總抓著過去的事不放。”
她丟下這句話,轉身去了浴室。
水聲響起。
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眼眶幹澀,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
是寧遠發來的微信。
“硯書,你真要去昆明?”
“嗯。”
“林清漪同意了?”
“她不知道我是單程票。”
我關掉手機。
把那盆枯死的狗尾巴草,連盆一起扔進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