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
從學校出來,我沒回家,直接去妻子送外賣的那個站點找她。
站點的人說她今天沒來,手機也打不通。
我有點慌,騎著她的電動車順著她平時跑的路線找。
找了兩個小時,最後在區醫院急診科找到她。
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左手纏著繃帶,臉上一道擦傷,結了血痂。
“怎麼回事?”
她抬頭看到我,愣了一下: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你先說怎麼回事。”
“沒事,就是騎電動車被蹭了一下。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
“小傷,養兩天就好了。”
“那怎麼不來醫院?”
她沒說話。
我從她兜裏掏出手機,屏幕碎成蜘蛛網,按了半天沒反應。
“手機摔了?”
“為什麼不修?”
她還是沒說話。
旁邊一個護士路過,看了我一眼:
“你是家屬?你妻子送來的時候,我問她要不要打電話叫人,她說不用。”
“問她有沒有醫保,她說沒有。”
“交費的時候,她掏了半天才掏出兩百塊,還不夠檢查費的。”
“後來還是我們主任給墊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妻子扯了扯我袖子:“別聽她瞎說,沒事,真沒事。”
我掏出錢包:“一共多少錢?”
護士看了看手裏的單子:“檢查費加包紮,一共四百二,你們還欠二百二。”
我付了錢,扶著妻子往外走。
走到醫院門口,她突然停住,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我。
“這是什麼?”
她沒說話。
我打開看,是一張補課班的收費通知。
“陳暖同學,經我校研究決定,可破格錄取您進入周末奧數培優班,學費三千八百元,請於三日內繳費......”
我抬頭看她。
她低下頭,聲音很小:
“暖暖想去,我沒讓她去。”
“三千八,我一個月跑斷腿也賺不到。”
“她在家哭了好幾天,後來不哭了,就說自己學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學的,反正每次考試都考挺好。”
我捏著那張紙,半天沒說話。
妻子抬起頭,“你回來正好,你勸勸她。”
“別讓她天天做題了,大半夜不睡覺,抱著本書看。眼睛都看壞了。”
“我跟她說,咱認命。”
“她不聽,說老師說了,隻要考上一中,就不用交學費,還有獎學金。她說她想上一中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裏沒有抱怨,沒有委屈,隻有深深的疲憊,還有一點點的,幾乎看不見的光。
“你信她嗎?”我問。
“信什麼?”
“信她能考上一中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:“我信不信有什麼用?這世界,不是信就能成的。”
旁邊有人在喊:“林愛華!林愛華在嗎?外賣單子送錯了,人家投訴了!”
她條件反射地站起來,扯到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。
“你別動了。”我按住她,“我去。”
我騎著她那輛破電動車,按照地址把外賣送到。
一個寫字樓,二十三層,等電梯等了五分鐘,送完下來已經天黑了。
回到醫院門口,她還坐在那兒等我。
“走,回家。”我把電動車支好,“從明天開始,你別跑了。”
“那怎麼行?房貸還沒還完,暖暖上學還要錢......”
“我說,別跑了。”
她看著我,終於沒再說話。
回家的路上,我騎電動車載著她。天冷,她把手插在我口袋裏,臉貼在我背上。
“你在外麵這七年,幹了些啥?”
我想了想:“做實驗。”
“掙著錢沒?”
“還行。”
“夠還房貸不?”
“夠。”
她沒再問。
回到家,女兒已經睡著了。
桌上放著她的作業本,我翻開看,是奧數題。
密密麻麻寫滿了,每一道題旁邊都有批注,用一種顏色寫一種解法。
我仔細看了幾道題。
高二的難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