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
我沒敢耽擱,先把女兒送回家。
妻子不在。家裏還是七年前的老房子,家具都舊了,但收拾得幹幹淨淨。
女兒說她媽送外賣去了,晚上才能回來。
我把女兒安頓好,出門買菜,給她做了頓晚飯。
她吃得狼吞虎咽,一邊吃一邊偷偷看我,好像怕我又突然消失似的。
“媽平時幾點回來?”
“有時候十一二點,有時候更晚。”女兒放下筷子,
“爸,你別怪媽不接你電話,媽手機真壞了。”
“她本來想修的,但修要兩百塊,她舍不得,說夠我一周飯錢了。”
我心裏堵得慌。
吃完飯,我讓女兒寫作業,自己坐在客廳裏等。
等到快十二點,門響了。
妻子推門進來,穿著外賣騎手的熒光馬甲,頭盔還戴在頭上。
她看到我,愣住了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
她愣了幾秒,然後把頭盔摘下來,隨手掛在門邊,聲音平靜得嚇人:
“吃了沒?廚房有麵。”
“我吃過了,暖暖也吃過了。”
她去廚房倒了杯水,一口氣喝完,才轉過身來看著我。
七年了。
她老了太多。眼角的皺紋,手上的繭子,被曬得發紅的臉。
唯一沒變的,是那雙眼睛,看我的時候還是七年前的樣子。
“項目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還走嗎?”
“不走了。”
她點點頭,沒哭,也沒抱怨,隻是說:
“那挺好。睡吧,明天我還得早起。”
躺下之後,黑暗中,她的手悄悄伸過來,握住了我的手。
第二天下午兩點,我準時到學校。
家長會在女兒班裏開,班主任還是昨天那個女人,姓周。
家長們坐了一屋子,我坐在最後一排。
周老師站在講台上,先說了一通套話,然後開始點名表揚。
“李浩,這次期中考試全班第三,大家鼓掌。”
李浩的媽站起來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張萌萌,語文全班第一。”
又一個家長站起來。
表揚完一圈,周老師把目光投向後麵。
“有些學生,我就不點名了。”
“成績看起來是很好,但怎麼來的,大家心裏都有數。”
“家長也別裝糊塗,自己孩子什麼水平,自己最清楚。”
有人回頭看我。
周老師清了清嗓子:“還有一件事,咱們學校有保送一中的名額,今年咱們班有一個。”
“原則上按成績推薦,但成績隻是一方麵,綜合素質也很重要。”
“不能光看分數,還得看孩子的品行、家庭背景、未來發展潛力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我這邊:
“一中那種學校,不是普通家庭能想的。”
“讓孩子踏踏實實上個好技校,學門手藝,將來也能混口飯吃。”
“非要往高裏攀,最後摔下來,疼的是自己和孩子。”
教室裏安靜下來。
我旁邊一個家長小聲問我:“你家孩子考第幾啊?”
我說:“第一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
家長會結束,家長們陸續往外走。
我剛站起來,周老師叫住我:“陳暖家長,你留一下。”
等人都走差不多了,她走過來,坐在我前排的座位上。
“我不跟你拐彎抹角,你女兒的事,我建議你早點做打算。”
“什麼打算?”
“轉學啊。”她說,“她不適合在我們學校。”
“次次考滿分,把別的孩子都比下去了,讓別的家長怎麼想?”
“李浩媽媽已經來找過我三次了,說懷疑你家孩子作弊,要求學校嚴查。”
“還有別的家長也反應,說這樣不公平,讓她們孩子壓力太大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趁早轉學。去個普通點的學校,或者幹脆上技校預科班,對大家都好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:“如果我女兒沒作弊呢?如果她就是考出來的呢?”
周老師笑了,那笑容裏帶著點不耐煩。
“陳暖家長,我理解你當爹的心情。”
“但你也要認清現實。你女兒什麼家庭條件?”
“你妻子送外賣,你七年不見人影,她連課外班都沒上過。”
“你讓她怎麼考滿分?”
她站起來,拍拍我的肩膀:
“別做夢了。為孩子好,早點認清現實。”
說完,她走了。
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,盯著黑板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