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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我沒讓妻子去送外賣,也沒讓女兒去上學。
我打了幾個電話。
第一個打給以前帶我的導師,現在中科院院士,八十多了,還在帶學生。
“小陳?你項目完了?”
“完了,剛回來。”
“好好好,什麼時候有空來院裏一趟,你那篇論文國際反響很大,諾獎那邊有消息沒?”
“還沒正式通知。老師,我想跟您打聽個事。”
“全國青少年科創大賽,什麼時候開始?”
“下個月初,怎麼,你有想法?”
“我想給我女兒報個名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:“你女兒?多大?”
“十歲,五年級。”
“五年級?你確定?那都是高中生參加的。”
“我確定。”
老師沒再問,隻說:“行,你把資料發我,我幫你問問。”
第二個電話打給省教育廳的一個熟人,以前項目合作過,後來調去當副廳長了。
“陳教授?好久沒你消息了!”
“剛回來。想求你幫個忙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女兒有個資料,想走個正規渠道申報一下,怕時間來不及。”
“什麼資料?”
“她平時做的一些題,還有一些小實驗的記錄。”
“你女兒多大了?”
“十歲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點。
“陳教授,我能問一下,你女兒做的是什麼題嗎?”
“高中奧數,還有一些物理實驗。”
“......行,你發我,我看看。”
第三個電話,打給教育部的一個司長,也是老關係。
“老陳?你回國了?”
“剛回來。”
“你那篇論文我看了,牛啊!諾獎穩了吧?”
“還沒定。老張,我想問你個事。”
“咱們國家現在對天才少年,有沒有什麼特殊培養通道?”
“有啊,少年班,科創專項,保送政策,都有。怎麼,你有苗子?”
“我女兒。”
“......你女兒多大?”
“十歲。”
電話那頭的人笑了:“那行,你先把資料發我看看。真有料,我親自跑一趟都行。”
打完這三個電話,我坐在陽台上,點了根煙。
七年了。
我拿了三個國家級科技進步獎,一個國際物理學大獎,
一篇論文被全世界頂刊轉載,提名諾貝爾獎。
我的團隊研發的技術,用在了國家最機密的項目上。
但這些,妻子不知道,女兒不知道,老家的人更不知道。
在他們眼裏,我就是個跑了七年的不負責的男人,妻子送外賣,女兒在學校被欺負。
我沒解釋過。
也不能解釋。
但今天,我不想再忍了。
下午兩點,我準時去學校參加所謂的溝通會。
不是家長會,是專門針對我女兒開的溝通會。
會議室裏坐了七八個人:周老師,年級主任,教導主任,還有校長。
校長姓馬,五十多歲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說話慢條斯理。
“陳暖家長,坐。”
我坐下。
馬校長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,歎了口氣。
“今天叫你來,是想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你女兒的情況,我們了解過了。成績是挺好,但是......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措辭。
“但是呢,這個成績怎麼來的,咱們心裏都清楚。”
“學校方麵呢,也不是非要追究。畢竟孩子還小,走點彎路也正常。關鍵是以後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一中那個名額,我們初步定給李浩了。”
“他家條件好,媽媽是老師,從小培養,綜合素質高。”
“你女兒這邊,學校的意思是,趁早轉學,或者上技校預科班。”
“區裏有個技校,跟我們學校有合作,可以免試入學。”
他笑了笑:“這樣對你女兒也好,早學門手藝,早就業。別耽誤了。”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周老師在旁邊接話:“陳暖家長,你就別強了。”
“咱們這都是為孩子好。你女兒那個條件,就算上一中,能跟上嗎?”
“到時候跟不上,更自卑,更難受。還不如現在找個適合自己的路。”
教導主任也開口了:“是啊,咱們學校這麼多年,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?”
“有些孩子就是不適合讀書,硬逼也沒用。早點認清現實,對大家都好。”
馬校長點點頭,往後一靠,等著我表態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機。
屏幕上,一條消息剛彈出來。
老師:小陳,你女兒的資料我看了,破格推薦,大賽組委會直接發邀請函,明天到。
第二條。
張廳長:陳教授,你女兒的材料我轉給廳裏專家組了,他們想明天去你家裏看看,方便嗎?
第三條。
老張:老陳,我把你女兒的情況報上去了,上麵很重視,明天部裏有人過去,你準備一下。
我抬起頭,看著馬校長。
“馬校長,你剛才說,讓我女兒早點認清現實?”
馬校長點點頭:“對,我們都是為她好。”
我站起來。
“明天上午,你們再看一遍,誰是現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