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點燃紙燈。
青白火苗一跳,照出我臉上猙獰的舊疤。
宋知棠怔了一下。
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道:“這是送客燈。燈滅之前,你們不走,陰河裏的東西就要上岸了。”
顧淮生嗤笑。
“裝神弄鬼。”
話音剛落,他身後的少年忽然抽搐起來。
那隻鎮魂鈴無風自動,叮鈴一聲。
所有人臉色都白了。
因為那鈴聲響起的瞬間,陰河裏傳來無數孩子的哭聲。
宋知棠撲過去抱住少年,聲音都變了。
“明霽!明霽你醒醒!”
少年緩緩睜開眼。
他的眼珠黑得不見一點白,嘴唇僵硬地動了動。
“媽。”
宋知棠眼淚一下子滾下來。
“媽在,媽在這裏。”
少年卻慢慢轉頭,看向我。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細,像個小女孩。
“爸爸,冷。”
我的手猛地攥緊。
下一瞬,鎮魂鈴又響了一聲。
少年眼裏的黑退了下去,整個人軟倒在宋知棠懷裏。
宋知棠驚恐地看向我。
“剛才那是什麼?”
我死死盯著那隻鈴。
十年了。
我第一次又聽見小滿的聲音。
可她不是在叫我回家。
她是在喊冷。
宋知棠終於意識到,這條河不是她能用錢壓住的地方。
可她依舊沒認出我。
也許是因為我這副模樣和陸沉舟差得太遠,也許是因為在她心裏,陸沉舟早該離開這個肮臟破敗的渡口,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。
她怎麼會想到,我會留在女兒死去的地方,一守就是十年。
顧淮生臉色難看,卻還強撐著體麵。
“剛才是不是你動了手腳?”
我沒理他。
他上前一步,保鏢也跟著圍上來。
村長急了,連忙擋在中間。
“顧先生,陰河邊不能動粗,會招東西的!”
顧淮生一把推開他。
“少拿這些封建迷信嚇我。我兒子要是出事,你們誰都跑不了。”
宋知棠抱著顧明霽。
她和顧淮生結婚後,把這個孩子當成親生兒子養了十年。
網上人人誇她有情有義,說她一個繼母,待繼子比親媽還周到。
可沒人知道,她真正的親生女兒,死後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。
宋知棠抬頭看我,語氣終於軟了下來。
“老人家,剛才明霽說冷,是不是說明他還有救?你既然能聽懂這些,就一定知道怎麼救他。”
我垂下眼。
“知道。”
她眼底燃起希望。
“那你救他!”
我說:“救不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欠的,不是普通的壽。”
宋知棠愣住。
顧淮生厲聲打斷:“別聽他胡說!什麼欠壽不欠壽,他就是想抬價。”
說著,他從保鏢手裏拿過一份文件,摔到我麵前。
“這裏是陰河村東岸三十畝地的開發合同,隻要你撐船,我可以讓你做項目顧問。聽說你喜歡這些東西?一輩子窩在這裏撐破船,不覺得可惜?”
我低頭看著那份合同。
橋梁、河道、開發。
這些字,曾經是我的人生。
我年輕時最喜歡站在施工現場,看一座橋從圖紙變成實體。
那時我總覺得,人隻要足夠努力,就能把深溝天塹都鋪成歸路。
後來我才知道,有些河,是沒有橋的。
比如陰河。
比如人心。
宋知棠忽然盯著我的手。
我的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,斷口處結著舊疤。
她眼神微微一變,似乎想起了什麼。
“你的手......”
我把手縮進袖子裏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