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淮生不耐煩道:“知棠,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。”
宋知棠卻像沒聽見,隻盯著我。
“我問你,你叫什麼?”
我看著她。
十年前,她也這樣問過我。
那時我們剛認識,她是宋家大小姐,我是工地上曬得滿臉灰的實習工程師。
她拿著傘站在橋下,笑著問我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我說:“陸沉舟。”
她說:“沉舟側畔千帆過,好名字。”
後來她嫁給我,又親手把我的舟,沉在了陰河裏。
我正要開口,顧明霽忽然劇烈咳嗽起來。
他吐出一大口黑水。
黑水落在地上,竟然慢慢爬出幾根細小的黑發,像活物一樣往河邊蠕動。
宋知棠嚇得臉色慘白。
“明霽!”
顧淮生徹底慌了。
“撐船!現在就撐船!”
我仍舊不動。
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,眼神陰狠。
“老東西,我不管你是誰,今晚你必須把我兒子送過去。你要是不撐,我就讓人拆了你的船,燒了你的破屋,把你藏在這裏的那些鬼東西全砸了!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可以試試。”
顧淮生冷笑一聲,揮手道:“砸。”
幾個保鏢衝向船艙。
我臉色終於變了。
船艙裏沒有值錢東西。
隻有七個紙妻的牌位。
她們不是我的妻。
她們是我為了換渡河本事,親手送出去的七樣東西。
也是我能活到今天,唯一沒有被陰河拖走的原因。
保鏢剛踏上船板,陰河忽然翻起一層浪。
船頭紙燈猛地變成血紅。
村長嚇得跪倒在地。
“不能上船!活人不請自上陰船,是要被點名的!”
顧淮生哪裏聽得進去。
他一腳踹向我的膝彎。
我沒躲,重重跪在泥裏。
宋知棠臉色一變。
“淮生,別這樣。”
“那你讓他撐船!”
顧淮生指著我,聲音嘶啞,“我就明霽一個兒子,他不能死!”
不能死。
這三個字真耳熟。
十年前,我也這樣哭著求過宋知棠。
可她說:“沉舟,人不能隻顧自己的孩子。”
如今輪到她了。
我慢慢從泥裏抬起頭,看向宋知棠。
“你也覺得,他不能死?”
宋知棠眼眶通紅。
“是,他不能死。隻要你救他,我什麼都答應你。”
我低低笑了起來。
陰河上的霧越來越濃,像一層層白布裹住人間。
我說:“我怕我撐到河心,會親手把他推下去。”
宋知棠瞳孔驟縮。
顧淮生怒吼:“你敢!”
我看著那隻鎮魂鈴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。
“我更怕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鈴,會忍不住把他的魂,拿去喂我的女兒。”
這句話落下,渡口一片死寂。
連陰河裏的哭聲都像停了一瞬。
宋知棠怔怔看著我,像是終於從我的聲音裏聽出了什麼,卻又不敢確認。
顧淮生卻已經瘋了。
他衝上來一拳砸在我臉上。
我被打得偏過頭,嘴裏嘗到一股血腥味。
“你再說一遍!”
他揪住我的領口,額頭青筋暴起。
“你敢動我兒子,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!”
我抹掉嘴角的血,笑了笑。
“顧淮生,你兒子能活到今天,本來就是偷來的。”
他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不是憤怒。
是恐懼。
很短的一瞬,卻沒有逃過我的眼睛。
宋知棠也看見了。
她猛地看向顧淮生。
“你知道什麼?”
顧淮生避開她的視線。
“我不知道他在胡說什麼。”
宋知棠站起身,聲音發顫。
“淮生,你看著我。明霽身上的事,到底跟十年前有沒有關係?”
顧淮生沉默。
那一刻,宋知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幹淨。
我輕笑。
“宋小姐,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?”
她僵硬地轉過頭看我。
我抬手,把遮住左臉的亂發撥開。
那隻壞掉的眼睛暴露在燈下,眼角下方,有一顆很淺的痣。
宋知棠整個人像被雷劈中。
她嘴唇抖了很久,才發出聲音。
“陸......沉舟?”
我點頭。
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