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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老公一句話都沒說,隻是摟住了我的肩膀。

這兩句話,現在從她嘴裏說出來了。

不是演的。不是裝的。

是那顆腎裏住著的我,在替她喊。

大姨走到我麵前,站了很久。

"小染,"她聲音很輕,"你小時候......是這樣?"

我看著她。

"每天。"

大姨閉上了眼睛。

二舅彎腰,把我媽從沙發上架起來。

"走,跟我回去。"

我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架著站起來,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突然停了。

轉過頭看我。

不是恨,不是委屈。

是恐懼。

是她第一次真正地、從身體深處感受到的恐懼。

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

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門關上了。

我站在原地,長出了一口氣。

老公看著我,"你還好嗎?"

"嗯。"

"她剛才那個狀態......"

"那是我的狀態。"我說,"住進她身體裏了。"

"會一直這樣嗎?"

我想了想。

"醫生說,可能會一直持續。"

"她打了我三十年,那顆腎裏存了三十年的恐懼。"

老公沉默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大姨發來消息。

"你媽回去之後一直不說話,縮在臥室角落裏。"

"你爸進去想跟她說話,走路重了點,她直接從床上彈起來尖叫。"

"後來你姑去看她,關門聲大了點,她又叫了。"

"現在誰都不敢靠近她。"

我看著這些消息,沒有回複。

又一條:

"小染,你媽這是不是有什麼病啊?"

我想了想,回了一句:

"不是病。是後遺症。"

"什麼後遺症?"

"打人三十年的後遺症。"

大姨沒再回。

接下來一周,我陸續收到消息。

全是關於我媽的。

第一天,姑姑說:"你媽聽不得大聲說話了,誰嗓門大一點她就哆嗦。"

第三天,大姨說:"你爸想碰她,她躲得跟見了鬼似的。

第五天,二舅說:"你媽今天自己把家裏的衣架全扔了。一根不留。"

我媽把衣架扔了。

她終於知道了。

衣架在手裏是打人的工具,但當你變成被打的那個人——

光是看到它掛在那裏,都會心跳加速。

大舅一直沒來看過我媽。

我二十五歲那年才想明白為什麼。

因為他眼中有和我一樣的東西。

第七天,我爸的電話打來了。

"小染,你媽不對勁。"

"怎麼了?"

"她......她不讓我碰她。我靠近她她就叫。"

"然後呢?"

"然後她天天縮在臥室裏不出來,門一響就嚇一跳。"

他停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。

"昨天我不小心摔了個碗,她直接尿褲子了。"

我沒說話。

"小染,她是不是有病了?要不要去醫院看看?"

"她沒病。"

"那她怎麼——"

"爸,"我打斷他,"你想想,以前我媽生氣摔碗的時候,我是什麼反應。"
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
小時候媽媽一生氣摔碗,我就會嚇哭。

大一點兒之後,她就不讓我哭了。

隻要不哭,順著她,就不會挨打。

那種隨時感覺要被打的恐懼,會一直蔓延。

心臟仿佛要爆掉。

所以任何尖銳的聲音都會嚇到我。

手機鈴聲會讓我炸毛!

"你現在看到的她,就是以前的我。"

"你們打了我三十年,那些恐懼全存在我身體裏。現在那顆腎到了她體內,那些恐懼也跟過去了。"

"她不是瘋了,她是在體驗我的人生。"
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。

"那......那怎麼辦?能治嗎?"

我笑了。

"爸,你問過我能治嗎?"

"你們打我的時候,問過我疼不疼嗎?"

"你們隻會說'打你是為你好'。"

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。

我掛了電話。

兩天後,我媽發來了消息。

"她說——'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?'"

我盯著這句話。

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,很亮,刺眼。

發來的語音條裏,她哭了。

"她說——'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呢,我怎麼......能對你做這些事?"

"我的報應來了,你爸看我這個樣子,也開始欺負我了。"

"以前都是我打他,我罵他。"

"昨天我不吃飯,他直接把飯碗摔了,給了我一個大嘴巴子!"

"我嚇得尿褲子了小染。"

"我以前真該死啊!"

"小染啊,你能來救救我不?你爸打我!"

"小染,對不起,你能原諒我嗎?"

我把手機放下了。

放在膝蓋上,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
窗外的路燈亮著,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。

我沒有哭。

但胸口那個堵了三十年的東西,好像鬆動了一點點。

這一次——

她不是因為打累了才說的。

不是因為心情好了才說的。

不是因為想讓我聽話才說的。

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了——

被打是什麼感覺。

怕,是什麼感覺。

老公走過來,看見我的表情,在我旁邊坐下。

"怎麼了?"

我把手機遞給他。

他看完,抬頭看我。

"你想回去嗎?"

我看著窗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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