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答不上來。
"因為那是我的反應。"
"是你打了我三十年之後,我的身體學會的反應。"
"現在它住在你身體裏了。"
"你好好體會吧。"
我轉身回了臥室,關上門。
客廳裏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我聽到我媽拿起了手機。
她沒有再哭鬧。
她給我爸發了一條語音——
我貼著門聽到了,很短。
"先別和她吵了。"
聲音是虛的,抖的。
可我沒想到的是,我爸第二天直接帶著親戚們來我家了。
不是我爸叫來的,是我媽群發了消息給親戚。
他們連夜買高鐵票就來了。
大姨和二舅到了。
大姨進門就瞪我:"小染,你媽都這樣了——"
"大姨,先坐。"我打斷她,"我把事情說清楚。"
我媽坐在沙發上,眼眶紅著,攥著紙巾。
老戲碼。
"姐,你不知道,我在這兒受什麼罪......"
大姨坐過去拉她的手,二舅翹著腿看我。
"小染,你媽養你不容易。"
我沒急。
掏出手機,把照片一張一張亮出來。
腿上的疤。背上的舊傷。頭頂的凹陷。
然後是那段錄音。
"你怎麼不去死!養你有什麼用!"
"啪。"
47秒。
客廳安靜了。
大姨鬆開了我媽的手。
二舅腿放下來了。
我媽張嘴要辯:"那是小時候的事——"
"縫了十四針。"我說。
"你自己不躲——"
"我怎麼躲?"
她嘴唇抖著,眼淚掉下來了。
按照以往的劇本,接下來她會開始嚎啕大哭,博取同情,所有人會轉頭來勸我。
但這次不一樣。
因為錄音還在播。
手機裏傳出十八歲的我壓抑的抽泣聲。很輕,很悶,像是捂著嘴哭的。
"別打了,我聽話了!"
我媽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——
整個人猛地一僵。
她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臉上的表情從"委屈"變成了"空白"。
然後她開始抖。
不是小幅度的抖,是從脊背深處往外湧的那種顫栗。
她雙手攥住沙發扶手,指節發白,眼神渙散。
大姨嚇了一跳:"老妹兒?你怎麼了?"
我媽沒回答。
她在聽。
手機裏那個十八歲的女孩在哭,一聲一聲的,很輕,很壓抑。
而她的身體,正在同步反應。
那顆腎記得這個聲音。
它記得每一次挨打之後,主人是怎麼哭的。
現在它聽到了"自己"的哭聲——
身體直接進入了應激模式。
就像我小時候,聽到她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,整個人就開始發抖一樣。
"關......關掉......"我媽突然開口,聲音又尖又細,"把那個關掉!"
我按了暫停。
客廳裏安靜了。
我媽蜷在沙發角落裏,雙手抱著自己的胳膊。
大姨看著她這個樣子,臉色變了。
"這是......怎麼了?"
她移植了我的腎,承接了我的情緒。
二舅站起來,走到我媽麵前,彎腰看她。
"二姐,你沒事吧?"
他伸手想拍她的肩膀。
手還沒碰到——
"別碰我!"
我媽尖叫著縮開,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。
二舅嚇得退了兩步。
大姨也站起來了,臉色煞白。
我媽縮在沙發最角落裏,抱著頭,渾身痙攣。
嘴裏在重複一句話——
"別打了......別打了......我聽話了......"
客廳裏死寂。
大姨看著我媽,又看著我。
二舅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我站在原地,一動沒動。
大姨,二舅,我爸,三人麵麵相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