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離開醫院之前,去了一趟洗手間。
隔間的門沒關嚴。
兩個穿著白大褂的規培生正在外麵洗手聊天。
“你看了醫院OA辦公係統的全院通報沒?”
“顧言離職了,他手裏那些VIP病人的跟台,全劃給趙明副主任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趙主任親自發的通告,說顧言是‘因個人能力無法匹配科室發展需求’被勸退的。”
“嘖嘖,沒學曆沒背景,在咱們院就是個純純的幹電池,用完就扔。”
“那是,趙博士可是海歸,人家才是心外科的親兒子,顧言算個屁啊。”
我聽著嘩啦啦的水聲,麵無表情地擦幹手,推開隔間門。
兩個規培生的聲音戛然而止,尷尬地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。
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七年的青春。
最後在官方通報裏成了“無法匹配科室發展”。
離開醫院,我直接去了高鐵站,買了一張回老家鄉鎮的坐票。
就在準備檢票的時候,手機響了,是一個歸屬地為省城的陌生號碼。
“是顧言嗎?我是省心血管中心的陳景山。”
陳景山,省心血管中心的院長,國內心外領域的泰鬥。
“陳院長您好。”
“你老師老林走之前,把你做手術的錄像發給我看過。”
陳院長的聲音很渾厚,
“老林當年在省裏也是把好手。”
“他臨終前跟我說,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,就是教出了你這麼個徒弟。”
我握著手機,眼眶微微有些發熱。
十年前,我剛分到鄉鎮衛生院。
遇到了因為醫療事故替人背鍋、被下放到基層的林教授。
他看中了我手穩,手把手教了我三年。
林教授常說,心臟手術不是拚機器,是拚手感。
剝離粘連、縫合脆化血管,差一毫米就是人命。
他把畢生絕學教給了我,卻沒能熬過那個冬天。
我深吸一口氣,開口道。
“陳院長,我剛從市一院辭職。”
“現在已經在高鐵站了,準備回老家衛生院。”
“胡鬧!”
陳院長在那頭聲音猛地拔高,
“老林把畢生絕學教給你,是讓你救命的!”
“退票,馬上來省城找我。”
“我這裏缺一個能攻堅的主刀,不看學曆,隻看手上的功夫!”
掛了電話,我看著手裏那張回鄉鎮的車票,沉默了很久。
老林臨終前抓著我的手,說我的手是為手術台生的,不能廢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轉身走向退票窗口。
我在去省心血管中心的高鐵上,收到了器械護士小林發來的微信。
“顧醫生,首富沈董把他朋友秦老板介紹到咱們院了。”
“主動脈弓部夾層加瓣膜置換。”
“趙主任居然安排趙明主刀,還請了省裏的醫療觀察團來觀摩造勢!”
“這手術難度太大了,趙明怎麼可能拿得下來啊!”
我看著屏幕,眉頭緊鎖。
這種病人的血管壁脆得像濕透的衛生紙。
趙明那種生搬硬套國外教材、隻知道依賴機械暴力的遊離手法,碰上去就是災難。
作為醫生,我不能看著一條命就這麼沒在手術台上。
我找出趙建國的號碼,撥了過去。
響了很久才接。
“趙主任,秦老板的手術不能讓趙明做。”
我開門見山,
“他的血管組織極度水腫,不能用常規的硬性阻斷。”
“趙明沒有這種微操的手感,血管一旦破裂,病人就有生命危險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隨後傳來了趙建國意味深長的輕笑。
“小顧啊,你是不是覺得,離了你,我們市一院的手術就做不轉了?”
“趙主任,這是一條人命。”
“顧言。”
趙建國的聲音沉了下來,帶著幾分不悅的訓斥,
“現代醫學靠的是先進的3D成像和進口設備,不是靠你那種師徒相傳的所謂‘手感’。”
“小明在國外進修過,掌握的是最先進的理論體係。”
“你既然已經離職了,就不要再用這種危言聳聽的方式來刷存在感了。”
“顧好你自己的前途吧。”
說完,電話被直接掛斷。
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,手指關節微微發白。
良言難勸該死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