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石門前的長階還沒走完,身後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“知微,站住。”
我回頭。
謝無衍抱著林綰立在霧裏,她臉色蒼白,眼尾通紅,像受了驚。
見我停下,謝無衍放緩語氣:
“阿綰特意來給你認錯。”
“你別再鬧,跟我回閻羅殿。”
林綰從他懷裏探出頭,眼淚說落就落。
“孟姐姐,對不起,都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不該換你命燈,不該亂動生死簿,不該惹你生氣。”
她咬著唇,委屈得發抖,
“你要打要罰都行,別因為我和阿衍置氣......”
謝無衍立刻將她護緊,低聲哄:“別怕,我在。”
再看向我時,語氣已冷下來:
“她都低頭了,你還要怎樣?”
“知微,做人別太過。”
我看著他們,一個唱歉意,一個唱心疼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忽然笑了。
“閻君是不是忘了。”
“每次她道歉,挨刀的都是我。”
謝無衍眉心一擰:“你非要翻舊賬?”
“誰沒犯過錯,阿綰隻是貪玩——”
我打斷他,聲音平靜得發冷,
“貪玩到我魂魄碎裂,貪玩到輪回失序,貪玩到旁人魂飛魄散?”
“那你們繼續玩。”
我後退一步,站在業火邊緣。
“從今往後,你們的爛攤子,別再來找我收。”
林綰忽然尖聲哭起來:“阿衍,她恨我,她就是要逼死我——”
謝無衍下意識抱緊她,厲聲喝我:
“孟知微,夠了!”
“既然你聽不進話。”
“那就去無燭獄待三日,冷靜冷靜。”
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“你說,無燭獄?”
林綰伏在他懷裏,眼底掠過一絲快意,很快又換成驚惶。
“阿衍,算了吧,孟姐姐隻是氣話......”
謝無衍抬手,示意她不必再說。
“這是小懲大誡。”
“孟知微,你近來太失分寸。”
我指尖發顫,連聲音都在抖。
“謝無衍,我去哪裏都行,受罰也行。”
“唯獨無燭獄,不行。”
他眉頭微蹙,像是不解。
“不過是一間暗牢,你至於?”
至於。
怎麼不至於。
百年前他曆劫歸來,險些走火入魔。
是我把他拖進無燭獄,以自身魂識替他鎮壓三天三夜。
那地方沒有光,沒有聲,隻有無邊無際的黑和壓在魂魄上的窒息。
我在裏麵聽見過自己的骨頭一寸寸發裂,聽見過無數冤魂貼著耳廓低語。
出來後,我整整三十年不敢閉眼。
隻要天一黑,我就會發抖、嘔吐、失控。
他明明知道。
我死死盯著他,喉嚨像被砂石磨過。
“我寧可受雷刑,也不去無燭獄。”
“謝無衍,我求你——”
他眼神微微一滯,隨即又冷了回去。
“別再演了。”
“你就是仗著本王縱著你,才敢一而再、再而三鬧到今日。”
我忽然笑出聲,眼淚卻一下子砸下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離開地府。”
“我走,走得遠遠的,再也不礙你們眼。”
“你放我走,別送我去那兒。”
林綰低低抽泣:“阿衍,你看,孟姐姐又在威脅你......”
謝無衍像被這句點燃,聲音徹底沉下去。
“孟知微,本王最後說一次。”
“這隻是一個小懲罰,讓你學乖而已。”
鬼差拖我走時,我最後一次回頭。
“謝無衍。”
“我昨夜吐血,魂燈已裂,再進無燭獄會死。”
他眼神微動,像是要開口。
林綰卻忽然捂著心口軟軟倒進他懷裏。
“阿衍......我頭好暈......”
謝無衍神色驟變,立刻將她抱緊。
再看我時,隻剩不耐。
“把人帶走。”
“別讓她再胡言亂語。”
鎖魂鏈收緊那刻,我疼得眼前發黑。
卻忽然平靜下來。
原來一個人的生死,
真的可以輕到,被另一聲頭暈蓋過去。
我疼得厲害,整個人幾乎站不穩。
“謝無衍!你會後悔的!”
謝無衍站在原地,抱著林綰,神色沉冷。
“等你出來,就知道該怎麼說話了。”
我被拖下長階時,指甲在黑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回頭最後一眼,隻看見他替林綰攏好披風,低聲安撫。
像從前無數次那樣,溫柔、耐心。
隻是那份溫柔,再沒分給我半分。
無燭獄的門在前方緩緩打開。
黑暗撲麵而來,像一張巨口。
我渾身發抖,呼吸發亂,幾乎是被鬼將硬生生拖了進去。
石門轟然合攏的瞬間。
我聽見自己心裏最後那根弦,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