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無燭獄沒有燈。
隻有一層一層壓下來的黑。
門合上的那一刻,我就開始發抖。
獄卒按謝無衍的令,不許點燈,不許說話,不許給我任何能辨方向的東西。
我在黑暗裏撞牆、跌倒、爬起,再跌倒。
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第三日,石門終於開了條縫。
我以為是放我出去。
卻聽見林綰帶笑的聲音。
她提著燈,裙擺幹幹淨淨。
“孟姐姐,你怎麼成這樣了?”
“阿衍哥哥說你最能忍,我還不信呢。”
我沒力氣罵她,隻盯著她手裏的燈。
她卻湊近,壓低聲音:
“你猜,我今天要是把你弄死,阿衍哥哥會不會怪我?”
“他會不會像以前一樣,歎口氣,說我隻是貪玩?”
“反正你命硬,他總這麼說,不是嗎?”
林綰說著,指尖輕輕點在我心口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被關進來那晚,他在我房裏哄了我一夜。”
“我說怕黑,他就親手給我點了長明燈。”
“你說可笑不可笑?你在黑裏發瘋,他在我那兒怕我受驚。”
我閉上眼。
心口那點最後的熱,像被她一勺一勺澆滅。
林綰見我不動,笑意更深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那是謝無衍親手給我的定情信物。
曾說,除非魂飛魄散,否則絕不離身。
“好看嗎?”
“阿衍哥哥賞我玩的。”
“他說舊了,裂了,不值錢了。”
“就像你一樣。”
我猛地伸手去搶。
她先一步鬆手。
玉墜砸在石地上,碎成兩半。
那一聲很輕。
卻像把我最後一點念想,也一並砸碎了。
我忽然不掙了。
也不疼了。
林綰起身,慢條斯理理了理袖口。
臨走前,她回頭吩咐獄卒:
“閻君隻讓她反省,又沒說不能吃苦頭。”
“給我好好招待孟姐姐。”
“她要是還能這麼硬氣,算我輸。”
門再一次合上。
黑暗裏,刑具一件件落下來。
鎖魂鞭抽開皮肉,陰火沿著魂脈往裏鑽。
我蜷在地上,小腹中忽然一陣劇痛,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。
溫熱順著腿根漫下來。
血一滴一滴,砸在石麵上。
我怔了很久,才後知後覺地想起——
我原本想告訴謝無衍,我有了身孕。
在他把我送進無燭獄之前。
可現在,不必說了。
孩子沒了。
愛也沒了。
再後來,獄卒打開門。
我扶著牆站起來,撿起地上那兩半碎玉,攥進掌心。
邊緣割破血肉,我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門外有人低聲問:“孟大人,可要回閻羅殿複命?”
我搖搖頭,抬眼看向地獄道方向。
“傳令十殿。”
“孟知微即刻入地獄道。”
“此後焚情斷欲,永不回頭。”
踏入地獄道的前一秒,我聽見謝無衍的聲音。
“無燭獄三日,你也該冷靜了。”
“阿綰那邊我已經說過她了,你回去之後,別再同她置氣。”
“今晚奈何橋有燈會,我陪你去看。”
燈會。
他總是這樣。
先給我一刀,再遞一顆糖。
仿佛我隻要接了那顆糖,就該忘了所有血。
我回頭看著他,忽然想笑。
也真的笑了。
笑得眼眶發酸,連喉嚨裏都泛著鐵鏽味。
謝無衍眉心一蹙:“你笑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,隻是後退半步,站在地獄道邊緣。
業火撲麵,灼得衣角獵獵作響。
他終於察覺不對,聲音陡然沉下去。
“孟知微,過來。”
我抬眼看他,一字一句:
“謝無衍。”
“你來晚了。”
下一瞬,我轉身衝向地獄道。
“孟知微——!”
他的聲音第一次失控,幾乎是撕裂般喊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