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陰差走在我前頭,嘴裏還在小聲嘟囔。
“孟大人,屬下真想不明白。”
“您和閻君當年那麼好,怎麼就,走到這一步了呢?”
怎麼走到這一步的?
我望著腳下翻滾的黑霧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那時的謝無衍,確實愛我愛得明目張膽。
我初掌奈何橋,熬湯時被新魂衝撞,燙傷了手。
他連夜從閻羅殿趕來,親自給我上藥。
一向冷硬的人,握著我的手卻輕得不像話。
“知微,疼就咬我。”
他把手腕遞到我唇邊,眼底全是心疼。
我隨口說想看人間桃花,他便封了半日公文,帶我去陽間看春。
十裏長街,他為我撐傘、買糖、係發帶,任憑地府眾臣在後頭低頭憋笑。
那時人人都說,閻君冷麵無情,偏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孟婆。
連我自己也信了。
信他會一直這樣,護我,疼我,站在我這邊。
直到林綰出現,第一次戲弄我。
她在我的孟婆湯裏摻了迷魂草,害三十多個亡魂記憶錯亂。
我連夜補救,熬到魂力透支,幾乎暈死在奈何橋頭。
謝無衍知道後震怒,當著十殿判官的麵摔了鎮魂印。
“林綰,跪下。”
“擾亂輪回,按律當罰三百鞭,你可認罪?”
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對林綰動真怒。
林綰臉色慘白,跪在殿中央,忽然“哇”地哭出來。
她一邊哭,一邊爬過去拽住他的袍角:
“阿衍,你當真要罰我?”
“你忘了嗎?你去凡間曆劫那一世,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。”
“你在雪地裏背我回家,說這輩子隻護我一個。”
“你現在有了孟知微,就要把我當罪人處置?”
殿裏一片死寂。
謝無衍握著鎮魂印的手,明顯僵了一下。
林綰哭得更厲害,聲音發抖:
“我不過是不甘心,想逗逗她而已......”
“若你這麼厭我,我不如現在就跳忘川河,形神俱滅,省得礙你眼!”
說完,她真跌跌撞撞往殿外跑。
謝無衍臉色驟變,下一瞬便追了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袍角掠過門檻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有些人,有些舊情,是我再怎麼努力也跨不過去的。
可是,謝無衍當年明明是為了求娶我,才進入凡間曆劫的。
後來,林綰沒跳。
她被謝無衍抱了回來,眼眶紅紅地縮在他懷裏。
而謝無衍隻對我說了一句:
“她情緒不穩,這次就算了。”
就算了。
從那天起,算了成了我三百年裏聽過最多的話。
她改命簿,就算了。
她放惡魂,就算了。
她害我魂裂,也還是就算了。
後來林綰學聰明了。
她不再正麵鬧,隻會當著謝無衍的麵,輕飄飄提一句。
“阿衍,凡間那世你給我簪過桃花,你還記得嗎?”
“你說我笑起來最好看,像春天。”
每說一句,謝無衍都會沉默很久。
再看向我時,眼底便多一分煩躁。
有一回林綰故意把茶盞打翻,燙在自己手背上,哭著撲進他懷裏。
“阿衍,我不是故意氣姐姐的......”
“她是不是又要怪我了?”
謝無衍抱著她,轉頭冷冷看我。
“你滿意了?”
“她已經讓到這個份上,你還要逼她到什麼時候?”
我站在原地,連解釋都懶得解釋。
因為我知道,判詞早就寫好。
我開口,不過是再得到一句,算了。
陰差回頭看我,欲言又止。
“孟大人,閻君他......會不會後悔?”
我淡淡笑了笑。
“會不會,和我都沒關係了。”
前方,地獄道石門已開。
業火騰起,照得半邊幽冥如血。
我抬步往前,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“走吧。”
“該忘的,今日都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