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錢醒來的時候,顧深趴在床邊,還睡著。
他睡得不安穩,緊皺著眉,黑眼圈很重,唇周是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青色胡茬。
他似是做了噩夢,嘴裏模模糊糊念叨著什麼。
裴錢聽了一會兒,才發現他在叫自己的名字。
她忽然想起之前有次她營養不良暈倒時,顧深也是這樣守著她,在陰暗狹窄的小診所,一見她眼淚就下來了,聲音微微發抖說自己沒本事,說一定讓她過上好日子。
那時顧深說什麼她就信什麼,再苦都不覺得苦。
裴錢歎了口氣,想替他蓋上外套,俯身靠近時才聽見顧深在喊了她的名字後,還說了一句話。
帶著埋怨和不滿,甚至是質問,問她:“你為什麼要出來?”
裴錢手裏的外套掉在了地上,顧深聽見動靜睜開了眼,在和她對視的第一時間移開眼,“不裝了?”
“......”裴錢的呼吸輕了一點,不太理解地問,“裝什麼?”
“醫生檢查了,你的身體素質很好,不至於聽兩句難聽的話就暈倒。”
顧深深深看了她一眼,帶著她熟知的疲憊和不解,“你在裏麵改造了五年,就學到了這些下三濫的手段?裝可憐博同情,裴錢,收起這些把戲吧,像嘩眾取寵的小醜。”
裴錢愣住了,胸口像是被誰用銀針戳了個洞,穿堂而過的風吹得她渾身發冷。
顧深還在說著,用高高在上的施舍的語氣:“不要再賭氣說你會離開,你知道的,除了我,不會有人願意在身邊養一個殺人犯。”
“殺人犯。”裴錢慢慢重複這三個字,用牙齒狠狠地將他們咬碎了再吐出來,“顧深,你是不是忘了,我沒有殺人。”
她以為就算全世界都認為是她犯了罪,至少還有顧深能守著那虛無縹緲的真相,知道她沒有。
顧深卻被她不加遮掩的話說得臉色很難看,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反問:“你難道不是罪魁禍首嗎?如果不是你,我也不會動手,我以為當年你願意主動自首,就是明白你該負主要責任。”
裴錢不受控製地渾身發抖,她還沒來得反駁,顧深已經開口寬恕了她,“但我不怪你,過去的事情,各有難處。你乖一點,聽話一點,別再敵視蘇溪,我對你的承諾就永遠作數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顧深嗤笑了聲,並不相信。
有掛著婦產科胸牌的護士找到病房,顧深一見到她就起身離開了,但忘記了拿手機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,顯示著顧深之前瀏覽的畫麵——滿屏都是嬰幼兒和孕婦的必需品。
裴錢手指蜷縮起來,指甲深深陷入肉裏。
其實第一個孩子到來時,她想過要不要生下來。
但那天很晚了顧深也沒回家,她擔心他出去找,聽見顧深在家外麵的小巷自言自語說話。
“裴錢,我們現在養不起孩子,先打掉好嗎?”
“我不喜歡孩子,我們當丁克吧。”
“還沒結婚,不能有孩子......”
他練習了很多遍,找了很多說辭,但回家時卻隻字不提,拿出替裴錢補身體的兩個雞蛋讓裴錢趁熱吃。
雞蛋冷透了,裴錢噎得直到半夜也沒睡著,然後她找到了那處一百零八階的樓梯,選擇主動結果了肚子的生命。
她做了很多看起來無私付出卻傻得要命的事情。
她不知道,是不是每一次,顧深都覺得,那是她該做的事情?
夜色很涼,空氣很安靜,她慢慢聽見了簌簌的雨聲。
裴錢用小靈通緩慢地打出一個號碼。
在漫長的嘟嘟聲後,她輕輕地、一字一頓說:“我要舉報。”
“五年前,橋頭巷尾的橋洞發生了一場命案,那場案子,判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