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件帶著濃烈汗味和煙草味的衝鋒衣,兜頭罩了下來。
我的視線再次陷入黑暗。
顧洛珩死死按住我的肩膀。
他把我整個人緊緊裹在衝鋒衣裏,雙手在發抖。
“你到底在發什麼瘋!”
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,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的病不能曬太陽?”
“你從小就這樣,一不高興就折騰自己,竟給人添麻煩!”
我被他按在懷裏,鼻腔裏全是他身上的味道。
七年了,他還是習慣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教訓我。
以為我是在鬧脾氣,以為我是在用自殘來博取他的關注。
我沒有掙紮,隻是極其平靜地靠在他胸口。
我的皮膚已經開始起反應了。
失去遮擋的那幾秒鐘,紫外線像毒火一樣舔舐過我脆弱的表皮。
我的手臂、脖頸,隻要是接觸到陽光的地方,立刻泛起大片大片的紅斑。
紅斑迅速腫脹,皮下組織開始滲出組織液,像被開水燙熟的蝦子。
劇烈的疼痛讓我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。
“你抖什麼?”
顧洛珩察覺到了我的異樣,他一把掀開衝鋒衣的領口。
看清我脖子上的慘狀時,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蘇央寧......”
他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,帶著壓抑的慌亂,“怎麼紅成這樣?帶藥了嗎?我帶你去醫院......”
他手忙腳亂地想把我抱起來。
我推開了他的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低著頭,聲音很輕。
顧洛珩的手僵在半空,隨後怒火再次燒了起來。
“不用了?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鬼樣子!”
他指著我,眼眶發紅。
“你奶奶照顧了你一輩子,把你當眼珠子一樣護著,你就是這麼敗壞她給你的身體的嗎?”
“你對得起你奶奶嗎!”
聽到奶奶的名字,我挑著指甲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原來他知道奶奶護著我。
原來他也知道,我這條命是奶奶給的。
可惜,最愛的奶奶被我害死了。
我抬起頭,透過模糊的視線,看著他那張憤怒的臉。
“顧洛珩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語氣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,“我奶奶,七年前就死了。”
顧洛珩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被旁邊忍無可忍的紮西打斷了。
“你這人怎麼回事!”
紮西一把推開顧洛珩,把我護在身後。
“你吼什麼吼?你以為她願意曬太陽嗎?”
紮西指著顧洛珩的鼻子,眼眶通紅。
“她得的是皮膚癌!晚期!”
“醫生說她隻剩幾天命了,她連給自己收屍的天葬都預約好了!”
“她就是想在死前,堂堂正正地看一眼太陽,你憑什麼罵她!”
廣場上的風突然停了。
顧洛珩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抽幹了靈魂的雕塑。
他看著紮西,又看了看我。
臉上的憤怒一點點碎裂,變成了某種極度荒謬的空白。
他把我從紮西懷裏搶過去,死死抱住我。
他的手掌貼在我的臉上,滾燙的溫度刺痛了我潰爛的皮膚。
我努力想睜開眼,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
“顧洛珩......”我用盡最後的力氣,發出極其微弱的氣聲。
他立刻把耳朵貼到我唇邊。
“我在,我在,你說。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來生......”
來生......什麼呢?
是再也不要遇見,免去這一世噬骨的苦楚?
還是......再續前緣,哪怕依舊是飛蛾撲火?
我舍不得他,真的舍不得。
可這該死的命啊,從來由不得我。
我不知道,我給不出答案。
那句未盡的話,最終消散在了唇齒間。
我感覺心裏那根緊繃了二十五年的弦,突然斷了。
不用再躲避太陽了。
不用再覺得虧欠誰了。
我終於,可以好好睡一覺了。
我任由自己墜入那片溫暖的黑暗中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“你他媽放什麼屁?”
顧洛珩突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比哭還難聽。
他一把揪住紮西的衣領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為了幫她騙我,連這種惡毒的借口都編得出來?”
他轉過頭,死死盯著我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蘇央寧,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?”
“小時候你不想吃藥,就騙我說你要死了;現在你為了躲我,又找個導遊來演戲?”
“皮膚癌?晚期?”
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。
“你騙誰呢?小時候磕破點皮都怕疼得要哭,你那麼怕死,你舍得?”
我看著他憤怒到極點、卻又隱隱發抖的臉。
突然覺得很累。
真的很累。
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隨便你怎麼想吧。”
我閉上眼睛,把頭靠在紮西的背上。
身上的紅斑已經開始潰爛,火辣辣的疼痛順著神經末梢爬滿全身。
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,肺裏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。
“你別裝死!你給我把話說清楚!”
顧洛珩甩開紮西,大步走過來,一把抓住我的肩膀。
“你奶奶怎麼可能死?她身體那麼好!你當年一聲不吭地跑了,現在又拿這種話來刺我......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但我卻覺得他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。
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。
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斷下墜。
視線裏那團模糊的光,終於徹底熄滅了。
我聽到紮西驚恐的叫聲。
“央寧!央寧你怎麼了!”
然後是顧洛珩突然變調的吼聲。
“蘇央寧!你睜開眼睛!我不罵你了,你別嚇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