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笑了一下,把涼透的茶水一口喝幹。
“然後,我把那條銀手鏈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”
我跑得太急,視線又模糊,在樓梯拐角處重重地撞上了一個人。
是沈知予。
她是班裏的學委,長得很漂亮,人緣極好。
所有人都說,隻有沈知予才配得上顧洛珩,他們一文一武,天生一對。
沈知予對我很好,她會幫我抄黑板上的筆記,會幫我占光線弱的座位。
我撞到她的時候,她正端著一摞作業本。
本子散了一地,她驚呼了一聲,身體失去平衡。
她身後就是長長的樓梯。
我下意識地想伸手拉她,但隻抓到了一片衣角。
沈知予從樓梯上滾了下去。
動靜很大,教室裏的人全都衝了出來。
顧洛珩跑在最前麵。
他看都沒看我一眼,直接衝下樓梯,把摔得臉色蒼白的沈知予抱了起來。
“知予!你沒事吧?”
他的聲音裏透著緊張和恐慌。
沈知予疼得直冒冷汗,但還是勉強笑了笑:“沒事,不怪央寧,她看不清......”
“什麼叫不怪她?”
顧洛珩猛地抬起頭,盯著站在樓梯上方的我。
我看不見他的眼神,但是我當時還是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。
“蘇央寧,你看不清就不要亂跑行不行?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煩人?”
周圍的同學也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肯定是故意的,她平時走路都摸著牆,今天怎麼跑得這麼快?”
“就是嫉妒沈學委唄,誰不知道她暗戀珩哥。”
“真惡心,自己是個怪胎,還要害別人。”
我站在台階上,聽著那些惡毒的揣測,看著顧洛珩抱著沈知予的背影。
我沒有辯解。
辯解什麼呢?
說我不是故意的?
說我是因為聽到了他嫌棄我的話才跑的?
都沒有意義了。
我覺得他們說得對。
因為我是個白化病人,奶奶為了照顧我,操勞了一輩子,最後死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顧洛珩為了照顧我,忍受了十五年的麻煩。
沈知予幫助過我,我卻把她撞下了樓梯。
我一直一直,都是個不好的人。
我隻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。
“對不起。”
我對著顧洛珩的背影,很輕地說了一句。
他沒有回頭,抱著沈知予大步走向了醫務室。
那天下午,我回了一趟空蕩蕩的家,收拾了簡單的行李,坐上了去往另一座城市的綠皮火車。
我從他們的世界裏,徹底消失了。
一消失,就是七年。
這七年裏,我做過洗碗工,做過盲人按摩,後來靠著還算好聽的聲音,做了一個深夜電台的情感主播。
我聽過無數人的悲歡離合,用溫柔的聲音安慰過無數個失眠的靈魂。
但我自己,從來沒有被治愈過。
直到二十五天前,我在洗澡時發現身上長出了大片不規則的黑褐色斑塊。
去醫院一查,皮膚癌晚期。
醫生看著我的病曆,歎了口氣。
“白化病患者本身就是皮膚癌的高危人群,你這拖得太久了。”
我拿著確診報告,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我沒有哭。
我隻是覺得,這場漫長的、躲避太陽的懲罰,終於要結束了。
生命倒計時的第三天。
紮西帶我去了大昭寺。
他用藏語把我的故事講給了一位年邁的喇嘛。
喇嘛幹枯溫熱的手掌貼在我的額頭上,低聲誦念著我不懂的經文。
路過的藏民看我裹得嚴嚴實實,以為我是什麼虔誠的朝聖者,紛紛把潔白的哈達掛在我的脖子上。
我脖子上的哈達越堆越多,沉甸甸的,像某種溫柔的束縛。
下午,我們走到了布達拉宮廣場。
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,整個世界白得刺眼。
紮西把我的手放在一個巨大的黃銅轉經筒上。
“轉一圈,祈求來生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來生給你一副好身體,一雙好眼睛。”
我的視力在強光下已經近乎失明,眼前隻有大片大片眩暈的白斑。
我摸索著轉動經筒,聽著裏麵發出的沉悶軸承聲。
“沒關係的,紮西大哥。”
我收回手,語氣很平靜。
“其實七年前,奶奶死的時候,我就想跟著去了。”
“也許是想懲罰自己,我覺得我不能這麼輕鬆的死了。”
“於是老天爺又給了我七年的時間,讓我聽了那麼多人的故事,感受了這個世界。”
“我躲了二十五年的太陽,每天像個老鼠一樣活在陰影裏。”
我抬起頭,麵朝布達拉宮的方向。
雖然我看不清它宏偉的輪廓,但我能感覺到那種莊嚴的壓迫感。
“最後這幾天,我不想躲了。”
我把手伸向防曬衣的拉鏈。
“紮西大哥,你幫我拍張照吧。”
“用在我的墓碑上。”
“我這個白毛女,在這個潔白的宮殿前,一定很好看,很搭吧。”
紮西在旁邊吸著鼻子,沒有說話,隻是傳來了相機快門啟動的聲音。
我拉下防曬衣的拉鏈,脫下那件像裹屍布一樣的黑色外套。
接著是麵罩,帽子。
最後,我摘下了那副巨大的墨鏡。
我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吊帶裙,脖子上掛著層層疊疊的潔白哈達。
銀白色的長發在拉薩的風中散開。
我閉上眼睛,赤著腳,一步一步走進了毫無遮擋的烈日下。
陽光落在我的皮膚上,沒有溫度,隻有像針紮一樣的刺痛感。
但我笑了。
二十五年來,我第一次,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陽底下。
就在這個時候,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怒吼。
“蘇央寧!!!”
那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慌和暴怒,穿透了廣場上嘈雜的人聲。
“你他媽不要命了是不是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