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京城都知道我爹怕老婆,
我娘說往東他絕不往西,說吃素他能把紅燒肉順牆撇了。
我娘是個做飯能炸廚房的潑辣婦人。
唯一愛好是吃飽了蹲院子裏,一言不合就追大黃狗滿街亂抽。
作為女兒,我最大的特點是極其不會說話。
上個月去赴李老太君的九十九高壽,滿屋子的人都在祝她老人家長命百歲。
我站起來扒拉著手指頭算了一下,脫口而出一句:
"那照這麼算,您老豈不是明年就得死?”
正因如此,太傅公子今天死活要退親,理由是:
“沈家父懼母,母粗鄙,女癡傻!”
我回複到:"那個......你爺爺是不是叫周鶴年?"
太傅公子冷笑:"正是家祖,怎麼了?"
我指了指我娘。
"我娘是你爺爺的幹爹。"
......
我說完滿堂哄笑,退婚宴上一片嘈雜。
周子軒的臉漲成了青灰色。
“你......你再說一遍?”
我重複道:“我說,我娘,是你爺爺周鶴年的——”
“閉嘴!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碗碟震響。
旁邊的林婉兒捂住嘴,
她笑著靠在周子軒肩上,抽噎著開口。
“子軒,沈姐姐也不是故意的......她從小就這樣,嘴上沒個把門的......”
“你別怪她,她就是個......心思單純的傻姑娘罷了。”
好一個“心思單純”,我盯著她的臉。
“別擠了。”
林婉兒一愣。
“你眼淚沒擠出來,臉上的粉倒先掉了。”
我指了指她鼻翼旁的粉痕。
林婉兒的表情僵住,周圍幾個夫人捂住了嘴。
周子軒猛地站起來,椅子劃地,發出一聲銳響。
“沈昭昭!”
他俯視著我。
“今日是本公子給你沈家體麵,才擺了這桌退婚宴。”
“識相的,把你家那張祖傳地契交出來,算作毀約的補償,大家好聚好散。”
“不識相的,那就別怪周家不講情麵。”
三年前他上門提親的時候,我就覺得不對勁。
太傅之孫娶七品編修的女兒,圖什麼?
圖我好看?京城比我好看的姑娘能排到城門口。
還是圖我知禮?可我上月才在李老太君壽宴上算出她明年得死。
唯一說得通的,就是我家的地契。
我爹把它鎖在灶台底下,壓了十幾年的鹹菜壇子。
“地契?”
我歪了歪頭。
“什麼地契?我家灶台底下倒是有張紙,上麵全是鹹菜味兒,你要?”
周子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少裝傻。”
“我沒裝,我是真傻,全京城都知道。”
他還要再說什麼,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“閨女!閨女!”
一個中年男人跑了進來,是我爹,沈長淵。
他跨進門檻時,右腳踩在青石磚上。
“哢嚓。”
一塊青石磚從中間裂開一條縫。
周子軒皺了皺眉。
幾個武將出身的賓客對視了一眼。
但我爹緊接著就蹲下去,抱著自己的腳齜牙咧嘴。
“哎喲!哎喲哎喲!這磚頭怎麼這麼硬啊!我這腳怕不是骨折了!”
他抬頭衝周子軒笑:“周公子見笑,在下骨質疏鬆,鞋底又太硬......”
滿堂哄笑,剛才那絲異樣瞬間被淹沒。
我張了張嘴。
“爹,你昨晚徒手把鐵鍋捏成鐵餅的時候可不這樣。”
笑聲戛然而止,所有人看向我。
我爹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你裝孫子能漲工錢嗎?”
滿堂死寂。
然後是更大的笑聲。
“這沈家丫頭果然是傻的!”
“鐵鍋捏成鐵餅?她爹那小身板,怕是連鐵鍋蓋都端不起來!”
“不愧是沈彎腰的種,一家子窩囊廢,連自己閨女都不會教。”
周子軒的耐心到了頭,他朝身後的家丁揚了揚下巴。
兩個家丁衝上來,一左一右架住我爹的胳膊,將他提起來往地上一摔。
“啪。”
我爹的後腦勺磕在地磚上。
他沒吭聲,隻是抬手護住自己的頭,蜷縮在地上。
林婉兒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。
“沈叔叔何必呢。簽了退婚書,交出地契,周家不會虧待您的。”
“一家人和和氣氣的,不好嗎?”
賓客席上此起彼伏的聲音壓了過來。
“行了行了,簽了吧,一個七品編修家還想跟太傅府鬥?”
“就是,胳膊擰不過大腿,認命吧。”
“那丫頭腦子不好使,她爹也不好使嗎?趕緊簽了回家抱孩子去。”
我環視一圈,滿堂錦衣華服,無一人站在我這邊。
“怎麼?太傅府今天不管飯嗎?”
我指著他們麵前的菜。
“一個個急著搶我家的地去種白菜?”
周子軒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最後問你一次。簽不簽?”
“你爺爺沒教你,搶長輩東西要遭雷劈嗎?”
他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他抬手摔杯為號。
“啪。”
大廳兩側的門同時洞開,十幾個帶刀護衛湧入,刀鞘碰撞,甲胄叩地。
所有的門窗全部封死。
一個賓客站起來,被護衛一把按了回去。
“周公子,這是何意?”
周子軒沒理他,看著我。
“今天,誰也別想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