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、
第二天爸媽帶著黎歲歲一大早就出門了。
幺媽幺爸也一大早就來了。
他們這次特意穿新衣,收拾得幹幹淨淨。
幺媽攥著掌心,反反複複問幺爸:“咋樣?這身衣裳不丟人吧。”
得到幺爸的肯定後,她鬆了口氣。
幺媽再次敲響黎家大門。
幺爸隔著窗戶往內望,目光一點點黯淡下來。
“老婆,他們好像不在家,今天怕是又見不到女兒了。”
幺媽敲門的手緩慢落下,又很快再次抬起。
“沒事,等等,有錢人都忙。”
隨後她一屁股坐在台階上,我也在她身邊坐下。
直到太陽落山,黎歲歲銀鈴般的笑聲才傳進耳朵裏。
“還是我們一家三口好。”
“麻煩精死後,一整天都變明朗啦!”
她拿著一堆氣球蹦蹦跳跳,爸爸媽媽在身後寵溺地笑著。
幺媽見他們回來,連忙起身拍拍灰塵,笑得十分熱情。
“回來啦,我們今天特意來看穗穗。”
她的目光不斷爸爸媽媽身後搜尋:“怎麼沒看見她,沒和你們一起嗎?”
再次聽見熟悉的名字,我和媽媽同時愣了片刻。
“她不叫穗穗,黎家隻能有一個歲歲。”
媽媽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。
“她現在叫黎稻稻,稻穀的稻。”
黎歲歲在一旁笑嘻嘻的,開口補充道:“還和‘盜’諧音哦,每喊一次都是在警示她別偷東西,這名字我取的,不錯吧?”
幺媽被嗆得不知如何是好,隻能幹幹巴巴地解釋:“穗穗是個好孩子,不會偷東西的。”
“我們隻是來看看她,不會打擾你們很久。”
“雖然穗穗和我們沒有血緣關係,但我們早就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了。”
為了拉近距離,她殷勤地去接媽媽手裏的蛋糕,可媽媽沒有放手的意思。
下一秒。
媽媽毫無征兆地把整個蛋糕砸在幺媽頭上。
奶油順著順著臉頰往下淌,糊了幺媽一身。
“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,也有資格把她當做親生女兒?”
“充其量,你隻不過是照顧她多年的貼身保姆。”
幺媽擦了把臉,窘迫地笑著:“您說的對。”
媽媽準備抬腳離開,卻一把被幺媽攥住手腕,執拗地不肯鬆開。
“那我能看看她嗎?”
“你不用擔心我們跟她見麵,我們就躲在暗處,遠遠看一眼就行,就一眼。”
語氣裏全是無助和小心翼翼地討好。
“想見她可以。”
沉默許久的爸爸開口了。
他抬起腳,用蹭得發亮的皮鞋使勁往蛋糕上踩了又踩。
“你們農村人不是提倡浪費糧食可恥嗎?那就把地上的蛋糕全吃幹淨吧。”
幺媽和幺爸四目相對,幾乎同時彎下腰。
他們狼狽地用手抓著地上的蛋糕,大口大口往嘴裏塞。
那一刻,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,酸澀湧上鼻尖,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掉。
不要,不要吃。
傻幺媽,我已經死,你見不到我了呀。
可是幺媽聽不見,她和幺爸嘴裏塞滿了蛋糕,講話含糊不清。
“都吃完了,現在我們能看看她嗎?”
“求求你們了。”
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二人,伸出纖纖玉手,漫不經心地欣賞著美甲。
“哎呀我忘記了,稻稻送去夏令營,暫時回不來了。”
“那你們就進來看看她的房間吧。”
她視線掃過幺爸幺媽那雙布滿老繭和泥土的手。
“但你們不準碰任何東西,很臟。”
臟字還沒吐出口時,我迅速地捂住幺爸幺媽的耳朵,不滿地反駁:“胡說!我們的小家一直都是幹幹淨淨的。”
幺爸臉上難堪一瞬後,迅速換回熱情的笑,點頭哈腰道:“謝謝,謝謝。”
經過一天一夜,已經隱隱約約能聞到腐爛味。
但幺媽幺爸好像沒聞到,十分拘謹地跟在爸媽身後。
最終他們在一扇門停下。
我的心仍不住砰砰砰直跳。
爸爸曾經對我說過,人做了錯事就要承擔後果。
想來他對黎歲歲也是一樣的吧。
哢噠一聲,門把手轉動。
“這就是稻稻平日裏的房間,整個房間特意布置成她最喜歡的顏色。”
等看清房間的布局,我愣了片刻。
這確實是我的房間,不過是我以前的房間。
幺媽幺爸皺著眉頭跨進房間,仔細打量著我生活的地方。
一束百合擺在床頭櫃,床上四件套是上好的綢緞。
書櫃裏擺滿了漫畫書籍,衣櫃裏塞滿了春夏秋冬各種款式。
房間裏甚至配備了獨立的盥洗室。
怎麼看都是生活得十分幸福吧。
爸爸媽媽對我真好,怪我自己不爭氣,沒能管住手,時常偷東西。
他們罰我住進保姆間也是應該的。
“如何?這環境跟鄉下比起來,好的不止一星半點吧?”
黎歲歲揚起下巴。
“我們對她那麼好,居然幾次三番偷東西,甚至還盯上了媽媽的銀行卡,不知廉恥。”
“看完了趕緊滾吧,別把黎家整得一股子豬糞味。”
說完,她裝模作樣地捂著鼻子,做出嘔吐的動作。
幺媽臉色變得慘白,卻依然強撐著笑容:“看來穗穗過得確實不錯,這下我們放心了。”
在黎家人嫌棄的目光下,他們倉惶離開。
黎歲歲又恢複了那副乖巧摸樣,天氣預報聲稱今夜有大暴雨。
一家三口就這樣舒適地窩在沙發裏追電影。
我卻被這粘得發膩的天氣壓得喘不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