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巨輪的船艙裏,燃著名貴的龍涎香。
蕭策坐在案卷後,隨手翻閱著江南遞上來的折子。
侍女端來熱水和幹淨的巾帕。
我坐在下首的錦凳上,木然地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指尖。
剛剛在江麵上吹了太久的風。
又或者,是心裏的寒意怎麼都驅不散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
旁邊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。
我愣了一下,沒動。
直到蕭策皺起眉,目光涼涼地掃過來,我才遲緩地伸出右手。
那隻手的手背上,有一道猙獰的凍瘡疤痕。
橫貫了整個手背,醜陋不堪。
蕭策的視線落在疤痕上,停頓了一秒。
“為了賺他趕考的盤纏,去冰河裏撈過珍珠?”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我垂下眼簾,輕輕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殿下連這個都查過。”
是啊,那年冬天,陸長淵病重,大夫說需要一味名貴藥材。
沈家當時正逢變故,拿不出那麼多現銀。
我硬生生鑿開冰麵,在冰水裏泡了三個時辰,撈出了三顆極品珠蚌。
賣了錢,換了藥。
也留下了這輩子都好不了的凍瘡。
那時候,陸長淵握著我紅腫不堪的手,哭得眼淚鼻涕橫流。
“青青,你這手是為了我毀的。”
他吻著那道疤痕,滿眼深情,“以後我若做官,絕不讓你再碰一滴冷水,我要你做全京城最尊貴的官太太。”
結果呢?
他確實做了官。
他也確實讓一個女人做了全京城最尊貴的官太太。
隻是那個人,不是我。
“孤隻是好奇。”
蕭策收回視線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“一個連自己父親留下的基業都能隨便變賣,隻為了供個窮酸書生讀書的女人,腦子裏到底裝了什麼?”
他的話像針一樣紮過來。
不留情麵。
“裝了蠢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,“所以現在,我想把腦子裏的水倒幹淨。”
蕭策動作一頓,放下茶盞。
眼底浮現出一絲玩味。
“倒幹淨?你想怎麼倒?”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而是轉頭,看向窗外那片漸漸散去的江霧。
算算時辰,陸長淵的迎親隊伍,應該已經到了探花府門前了吧。
正如我所料。
此刻的探花府外,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。
一百艘畫舫靠了岸,浩浩蕩蕩的接親隊伍堵滿了整條長街。
京城裏有頭有臉的達官貴人都來賀喜。
陸長淵騎在由我花錢買來的西域大宛馬上,一身大紅喜服,春風得意。
書童牽著馬韁,悄聲問:“公子,那側船的轎子,怎麼安排?”
陸長淵看都沒看末尾那艘寒酸的側船一眼。
“隨便找兩個人,抬進後院角門就行了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大紅綢花,語氣不耐,“今日婉兒才是主角,別讓那些不懂規矩的人掃了興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書童額頭冒汗,“那是沈姑娘啊。她脾氣烈,若是發現自己被抬進了角門......”
“脾氣烈又如何?”
陸長淵冷下臉,“到了我陸家的地盤,由不得她性子來。”
“我娘早就安排好了兩個粗使婆子在角門候著。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嫌惡,“她若敢鬧,就先關進柴房餓上三天。餓到沒力氣了,自然就懂事了。”
這就是我供了十年的男人。
用著我的錢,鋪著他的前程,還要用最惡毒的手段來摧毀我的尊嚴。
我閉上眼,將那股反胃的感覺強壓下去。
“殿下。”
我重新睜開眼,轉頭看向蕭策。
“按照江南的規矩,大婚之日,新娘若是不滿意,是可以當街退婚的。”
我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,卻不見半點笑意。
“隻是這退婚的場麵,可能會有些不好看。不知道殿下,介不介意看一場鬧劇?”
蕭策挑了挑眉。
“孤最喜歡的,就是看戲。”
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扣了扣桌麵,眼神深邃。
“不過,你那個替身,能撐到你去砸場子嗎?”
我聞言,真切地笑出了聲。
替身?
下船前,我把我頭上那頂價值千兩黃金的鳳冠,隨手扣在了一個貪吃的粗使胖丫鬟頭上。
並告訴她,隻要乖乖蓋著蓋頭別出聲,那鳳冠就歸她了。
那丫鬟見錢眼開,當場就鑽進了側船的轎子裏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
我慢條斯理地撫平嫁衣上的褶皺。
“陸長淵自詡清高,是絕不肯親自去掀一個妾室的蓋頭的。他現在,正忙著去迎他的心肝寶貝呢。”
蕭策看著我。
半晌,他低笑了一聲。
“來人。”
他提高聲音,“準備車馬。”
“孤要去探花府,討一杯喜酒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