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南大婚,講究以百盞蓮燈引新娘的烏篷船入港。
我砸盡萬貫家財,供陸長淵苦讀十載。
今日他高中探花,包下百艘畫舫風光迎娶我。
可花船交彙時,我卻隔著江霧,聽見他對書童冷冷吩咐:
“趁霧大,把蘇姑娘的船換到正妻主位。”
“她是罪臣之女,絕不能讓她再流落教坊司受那些達官貴人的折辱。”
“至於沈青青,一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,隨便塞進後頭的側船做個妾便罷。”
書童嚇得直哆嗦,連連磕頭。
“公子,您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沈姑娘出的,她若道您偷梁換柱,怕是要去敲登聞鼓!”
陸長淵冷笑一聲,眼底滿是高高在上的鄙夷
“敲什麼鼓?商賈下賤,能入探花府已是她高攀。”
“事後多賞兩件首飾打發就是,絕不能委屈了蘇姑娘。”
簾後,我平靜地聽著這番令人作嘔的盤算。
沒有撕心裂肺的哭鬧,我隻是幹脆地取下鳳冠,走出了烏篷船。
濃霧深處,正停著一艘掛著太子蟒旗的四層巨輪。
......
“孤的船,豈是你一個穿嫁衣的女人想上便上的?”
冰冷的聲音從甲板高處砸下來。
我仰起頭,看著倚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的男人。
大霧彌漫,四層巨輪上掛著的太子蟒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。
蕭策一身玄色雲紋錦袍,手裏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。
那雙狹長的鳳眼裏,透著睥睨眾生的漠然。
“殿下。”
我直挺挺地跪在帶著江水寒意的木板上。
“當年我父親在北疆替您擋過一支毒箭,您說過,憑此玉佩,可應沈家一諾。”
我從袖中掏出一枚帶血紋的半月玉佩,高高舉起。
蕭策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垂眸,居高臨下地掃過我慘白的臉。
“你想換什麼?”
他語氣懶散,“讓你那個探花郎回心轉意?還是讓孤替你殺了他船裏那個罪臣之女?”
我笑了一聲。
嘴角扯得發疼。
“我不殺人,也不求心。”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想求殿下一紙婚書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護衛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蕭策眯起眼睛,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“沈姑娘,你可知騙婚皇族,是要誅九族的?”
“我沈家已無九族可誅,就剩我一條賤命。”
我沒躲開他的目光,背脊挺得筆直,“殿下若嫌棄我是商戶女,便當這玉佩是假的。我自入江喂魚,絕不臟了殿下的眼。”
蕭策沒說話。
隻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走到欄杆前。
透過濃重的江霧,他看向不遠處正在交彙的花船。
那裏,陸長淵的畫舫正點燃著百盞蓮燈,照亮了半邊江水。
“公子,換好了!”
隔著霧氣,陸長淵那個貼身書童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,帶著幾分倉皇。
“蘇姑娘的船已經靠了正位,沈姑娘那邊的烏篷船......奴才安排到了最末尾的側船位置。”
“她沒鬧吧?”陸長淵的聲音緊接著響起。
透著令人作嘔的關切和如釋重負。
當然,關切不是對我的。
“回公子,側船裏沒動靜。”
書童咽了口唾沫,“想必是沈姑娘蓋著蓋頭,還沒察覺。”
陸長淵嗤笑了一聲。
聲音在這空曠的江麵上,聽得格外清晰。
“沒察覺最好。”
“等生米煮成熟飯,花轎抬進了探花府的側門,她就算發現自己成了妾,也隻能認命。”
“可是公子......”書童的聲音還在發抖,“那一百艘畫舫,全都是沈姑娘出的銀子啊。”
“閉嘴。”
陸長淵語氣驟冷,帶上了高高在上的煩躁。
“本官如今是皇上欽點的探花,難道連個正妻之位都不能自己做主?”
“婉兒流落教坊司,受盡折磨,她身子弱,若是讓她做妾,那才是要了她的命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的施舍。
“至於沈青青,她一個商戶女,大字都不識幾個。能頂著我陸長淵妾室的名頭,以後這江南的商會誰敢不給她幾分薄麵?”
“本官既給了她庇護,要她一個正妻之位怎麼了?”
“進了府,讓她學點規矩,別丟了探花府的臉!”
霧氣在江麵上翻滾。
我跪在太子的甲板上,安靜地聽著。
沒有哭。
一滴眼淚都沒有。
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,惡心到了極點。
三年前,他跪在雪地裏求我借錢給他去書院。
說“青青,此生若能高中,必鳳冠霞帔迎你做正頭大娘子”。
如今鳳冠我戴了。
他卻連正門都不打算讓我進。
“真是一場好戲。”
頭頂傳來蕭策似笑非笑的聲音。
他轉過身,黑沉的目光落在我的紅嫁衣上。
“他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你出的。”
蕭策微微傾身,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,“如今卻要將你塞進側船做妾,你這買賣,虧得血本無歸啊。”
我攥緊了手心裏的玉佩。
指甲陷進肉裏,刺骨的疼。
“是,我眼瞎。”
我抬起頭,定定地看著這位權傾朝野的太子爺。
“所以,這虧本的買賣我不做了。”
“殿下,您娶我。這江南一半的商鋪、水路,我沈青青作為嫁妝,盡數奉上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,“助您,充盈國庫。”
蕭策把玩扳指的動作停了。
他眼底劃過一抹極深的暗芒。
半晌,他抬了抬手。
“上來。”
他轉身走向船艙。
“孤倒要看看,你打算怎麼讓這位新科探花,學學規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