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
打了麻藥,意識模糊,但身體深處傳來清晰的剝離感。
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從她生命裏撕走,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空洞。
醒來時在觀察室,護士輕聲說“結束了”,扶她起來。
雙腿發軟,下腹墜痛,一股熱流湧出來。
她低頭,看見病號褲上滲出的暗紅色。
小腹有鈍鈍的疼,一股一股的,像有手在裏麵攥著擰。
護士過來問她感覺怎麼樣,能不能起身。
她點點頭,慢慢坐起來,穿好衣服。
走出手術區,在等候椅上看到陸聿深。
他坐在那裏,背挺得很直,雙手交握放在膝上,眼睛盯著地麵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到她,立刻站起身。
“怎麼樣?疼不疼?”他聲音緊繃。
薛采玉繞過他,往外走:“不疼。”
陸聿深跟上來,走在她身側,保持著半步的距離。
他幾次側頭看她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醫院走廊很長,消毒水氣味濃得嗆人。
偶爾有孕婦被家人攙扶著走過,肚子高高隆起,臉上是期待的笑。薛采玉別開眼。
走到醫院門口,陽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“陸聿深。”薛采玉打斷他。
他停下來,看著她。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她又說了一次,這次聲音很平靜,沒有顫抖,沒有情緒,隻是在陳述一個決定。
陸聿深臉色白了白:“采玉,我們回家再說,你現在需要休息......”
“不,就在這兒說。”薛采玉轉過來,看著他,“我知道你為難。前妻有病,兒子還小,你有責任,有愧疚,我都理解。”
她頓了頓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“但理解,不代表我能接受。陸聿深,我接受不了永遠被排在最後。接受不了每次有事,我都是那個該退一步的人。接受不了我的孩子,還沒出生就要為別人的情緒讓路。”
“我試過了。試了三年,忍了三年,告訴自己你值得,告訴自己再等等就好了。”
她搖搖頭,“可我等不到了。因為在你心裏,這個排序永遠不會變,何素敏的病永遠比我重要,霄霄的感受永遠比我的重要,你的責任和愧疚,永遠比我們的婚姻重要。”
陸聿深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他看著她,眼神裏有震驚,有痛苦,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“我沒有......”他最終說,聲音幹澀,“我沒有覺得你不重要。采玉,你很重要,你是我妻子......”
“妻子不該是這樣的。”薛采玉輕聲說,“妻子不該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那個。妻子不該是,出了事永遠被要求理解和讓步的那個。”
她扶著椅子慢慢站起來,小腹的疼讓她皺了皺眉,但站得很穩。
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觀察室裏格外突兀。
陸聿深本能地摸出手機,屏幕上“霄霄班主任”幾個字跳動著。
他手指僵了僵,看向薛采玉。
薛采玉也看著他的手機,然後慢慢扯出一個極淡的笑。
那笑裏沒有嘲諷,隻有一種了然於心的疲憊。
“接吧。”她說。
陸聿深沒動,手機執著地響著,一遍,兩遍。
隔壁床的女人投來不耐煩的眼神。
陸聿深咬了咬牙,按下接聽鍵,壓低聲音:“王老師,我在醫院——”
“陸先生!實在抱歉,但霄霄剛才跑出學校了!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。
“保安說看到他往馬路對麵衝,我們正在找,您能不能馬上過來?孩子情緒太不穩定了,我們怕出事......”
陸聿深猛地站起來。
他看向薛采玉。
她正低著頭,手指揪著白色的被單,很用力,指節泛白。
“采玉,我......”他嗓子發緊。
“去吧。”薛采玉沒抬頭,聲音很輕,“他在找你。”
陸聿深站在那兒,像被釘在原地。
一邊是電話裏老師焦急的聲音,一邊是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妻子。
他想起霄霄哭腫的眼睛,想起他昨晚縮在角落裏說“爸爸別不要我”,想起何素敏發病時瘋狂的樣子——
他又想起三年前,薛采玉在銀行裏看著他的眼神。
那時她在等他救她,現在,她也在看著他。
“陸先生?陸先生您能聽見嗎?我們需要您馬上過來——”
陸聿深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隻剩一片沉沉的暗色。
“我馬上到。”他對著電話說,然後掛了。
他俯身,想碰碰薛采玉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。
“你先回家休息,我處理完就回來。”
他語速很快,聲音發幹,“我們晚上好好談,這次一定談清楚。等我,好嗎?”
薛采玉沒說話。
陸聿深又站了幾秒,最後看她一眼,轉身快步走出觀察室。
腳步聲匆匆遠去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薛采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閉上眼睛。
小腹還在疼。
一陣一陣的,提醒她失去了什麼。
但奇怪的是,心裏反而鬆了一些。
像是一直繃緊的弦,終於斷了,雖然疼,但不用再繃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