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
陸聿深猛地抬頭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離婚。”薛采玉彎腰,撿起那張皺巴巴的化驗單,慢慢撫平。
“孩子我會自己處理。你繼續去當何素敏的丈夫,霄霄的好爸爸,我退出。”
“采玉,你別說氣話——”
“不是氣話。”薛采玉打斷他,抬起眼睛。
黑暗中,她的眼神亮得驚人,像燒盡的灰裏最後一星火,“陸聿深,我受夠了。我受夠了永遠排在別人後麵,受夠了你的愧疚你的責任你的難處,都變成插在我身上的刀。”
她拿著化驗單,轉身往臥室走。
“薛采玉!”陸聿深在身後喊她,聲音裏終於有了慌亂,“你站住!我們好好談——”
臥室門輕輕關上,落鎖的聲音很清脆。
陸聿深站在昏暗的客廳裏,聽見門內傳來壓抑的、破碎的哭聲。
很小聲,像怕驚動什麼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抬手想敲門,手舉到一半,又慢慢垂下來。
他轉過身,看見茶幾上薛采玉忘拿走的包。
包口敞著,露出裏麵婦科醫院的就診本。
他站了很久,最終沒去碰。
薛采玉一整夜沒睡。
她躺在客房床上,睜眼看著天花板。
想起半年前陸聿深手搭在她肩上說,“等霄霄再適應一段時間,我們或許可以考慮要個孩子。到時候讓心理醫生提前介入,幫他做好心理建設......”
他說得很認真,從時機選擇到如何安撫霄霄,甚至建議“最好是個女孩,男孩之間容易競爭”。
薛采玉當時聽著,心裏泛起暖意,覺得這是他在為他們的未來做長遠規劃。
現在她才明白,那不是規劃。
那是項目評估。
而她的孩子,是那個需要心理建設、風險評估、時機評估後才能被允許存在的項目。
甚至在規劃裏,連性別都已經被預設好,要能安撫霄霄,要避免競爭。
她以為的愛情結晶,在他眼裏,隻是用來穩固家庭的工具。
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。薛采玉坐起身,起身洗漱,換好衣服,拉開客臥門。
陸聿深在門外。
他靠在對麵的牆上,眼下有濃重的青黑,襯衫皺巴巴的,顯然一夜沒睡。
見她出來,他立刻站直身體:“采玉。”
“我要出門。”薛采玉語氣平靜。
“我送你。”陸聿深幾乎是立刻說,又補充道,“我查過了,市婦幼上午有門診,我認識那裏的主任,可以安排最好的醫生......”
他說這些話時,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今天早餐吃什麼。
仿佛她去醫院,是一件再正常不過、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。
薛采玉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她呼吸一滯。
他連問都沒問她是怎麼決定的。
他默認她會聽他的,會打掉孩子,會繼續懂事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。
陸聿深愣了一下,隨即眉頭微皺:“你一個人不行,術後需要休息,還要觀察——”
“陸聿深。”薛采玉打斷他,抬起眼睛,“你以為我答應去醫院,是聽了你的話,是嗎?”
陸聿深沉默地看著她。
“我不是聽你的話才不要這個孩子。”薛采玉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我是因為,我不想讓我的孩子,生在一個他永遠排在別人後麵的家裏,我不想讓他,將來也要一遍一遍地問,爸爸為什麼總是先照顧別人,再來照顧我。”
陸聿深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“這跟你沒關係。”薛采玉繼續說,語氣很輕,卻像鈍刀子。
“這是我自己的決定。所以我自己去,自己處理,不用你送,也不用你安排什麼最好的醫生。”
她說完,拎起收拾好的小包,朝門口走。
陸聿深幾步追上來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采玉,別說氣話,我知道你生我的氣,但這種事不能賭氣,你得有人陪著......”
“那你陪我幹什麼呢?”薛采玉回頭看他,眼神空洞。
“陪我到醫院,然後坐在手術室外麵等我?等我出來了,再給我一個擁抱,說辛苦了我的乖女孩,你很勇敢?”
她笑了,笑得眼淚湧出來:“陸聿深,我不是你的談判對象,我不是那個需要你安撫情緒、再引導我做出正確選擇的人質。”
她甩開他的手,拉開門。
陸聿深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晨光從門外照進來,把她勾勒得很單薄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銀行大廳,她也是這麼單薄地靠在牆角,脖子上架著刀,臉色慘白,眼睛卻死死睜著,一直看著他。
那時他在玻璃外用口型對她說:別怕,信我。
她真的信了,信了三年。
“采玉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幹澀得厲害,“如果你真的想要這個孩子,我們留下。”
薛采玉腳步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
“留下,然後呢?”她問,“等何素敏下次發病,再來鬧一次?等霄霄哭著說我不要弟弟妹妹?等下次又有特殊情況,你又來跟我說,時機不合適,我們得為孩子負責?”
她搖搖頭。
“陸聿深,我不是不信你愛我,我是信不過你的愛。”
她輕聲說,“你的愛太忙了,要分給太多人,太多事,輪到我的時候,隻剩一點點,還要我體諒,要我懂事,要我別計較。”
她走出門,輕輕帶上。
門合上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記重錘,砸在陸聿深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