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念念來的很快,推開包間門的時候,那個說她才是“圈內人”的男生主動起身讓了座。
她自然地坐在了程硯旁邊,兩個人沒有對視,卻像商量好了一樣。
“硯哥,給你帶了美式,常溫的。”她把一個紙杯推到他麵前。
“謝了。”
他去拿那杯美式的時候,手肘碰到了我的手邊那杯茶。
茶水灑出來了一點,他頭也沒回,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。
而那杯茶是我剛倒給他的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車上,他開著車,我在副駕看窗外。
“你覺得你朋友們對我怎麼樣?”我問他。
“挺好的啊,怎麼了?”
“沒怎麼。”
“他們說念念更懂你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隨意。
“那幫人瞎說的,你別在意。”
他沒有否認。
他沒有說“沒有的事”。
他說的是“你別在意”。
意思是,這是事實,你忍了就對了。
我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,眼眶紅了。
但我沒有像從前那樣追問“那你呢,你也這麼覺得嗎”。
我隻是嗯了一聲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橘黃色的光打在我的眼皮上,一明一滅。
我心裏想的不是他,是明天早上要不要去買那家新開的豆漿。
以前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拆開了嚼碎了琢磨,現在我連聽完的耐心都快用完了。
從那場同學會開始,我開始慢慢清空衣櫃裏不屬於我的東西。
而真正決定離開,是上周五。
我在他的舊手機裏翻到了他和許念念的聊天記錄。
翻到了他和許念念從認識那天起的所有對話。
認識第一天。
許念念:“硯哥好,我是新來的設計,多多關照。”
程硯:“歡迎。你工位在哪?”
許念念:“你斜對麵。”程硯:“那挺近。”
認識第三個月。
許念念:“硯哥,我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程硯:“怎麼了?下班帶你吃點甜的。”
許念念:“想吃冰淇淋。”
程硯:“冬天吃冰淇淋,你也是厲害。”
然後他帶她去了哈根達斯。
那個冬天,我說想吃哈根達斯,他說:“太貴了,買八喜也一樣。”
認識半年的那天淩晨。
程硯:“念念。”
許念念:“嗯?”
程硯:“沒什麼,就是突然想叫你一聲。”
許念念發了一個害羞的表情。
他說:“晚安。”她說:“晚安,硯哥。”
那一夜的聊天記錄,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我們的對話框呢。
我和程硯的聊天記錄,打開全是這樣的。
“晚上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回來吃飯嗎?”
“看情況。”
“加班?”
“嗯。”
“注意身體。”
“好。”
最長的一段對話,是我上周問他。
“程硯,你愛不愛我?”
他隔了四十分鐘才回。
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我說:“沒事,就是想問問。”
他說:“不愛你能跟你在一起八年?”
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他把我的問題當作了一個句號。
不,像是說,我已經給了你八年,你還想要什麼?
我把舊手機鎖屏,坐在沙發上發了一下午的呆。
晚上程硯回來的時候,我忽然對他說:“程硯,我們去看一次海吧。在一起這麼久,我們還沒有看過海。”
他正在換鞋,頭也沒抬。
“看海?最近忙死了,下次吧。下次帶你去舟山。”
舟山。
他和許念念去過的地方。
我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那是我最後一次對他說“好”。
也是他最後一次對我說“下次”。
所有“下次”加在一起,剛好用完了我所有的堅持。
那天晚上剛好他加班,我開始收拾東西。
八年零七個月,屬於我的私人物品,兩個箱子就裝完了,衣櫃空了一半,洗手台上隻剩他的剃須刀和一瓶洗麵奶。
我把我那管牙膏扔進垃圾桶的時候,看到垃圾桶裏有個粉色的便利貼。
上麵寫著:“硯哥,新牙膏在第二個抽屜。念念”
字跡圓圓的,像高中生寫在課本上的。
連牙膏這種事,都有人幫我想到了。
我把結婚請柬放在餐桌上,請柬是三個月前印的,婚期定在五月二十號。
旁邊放了一張紙條。
“程硯,婚宴我已經跟酒店退了。戒指在抽屜裏。欠你的八年零七個月不用還了,欠我的也不用還了。”
門輕輕帶上的時候,天空下起了下雨。
我沒有哭。
電梯裏甚至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。
直到出租車上了高架,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難過,是身體比心先知道,八年的重量從肩膀上卸下來的時候,骨頭是會抖的。
三個小時後,我到了機場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