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一點,市一院腫瘤科的走廊冷得滲人。
顧嶼川衝進腫瘤科值班室,渾身還帶著宴會的酒氣和雪茄味兒。
值班護士被嚇了一跳。
“我要查薑燦星三年前的病例。”
護士說這個點兒查不了,得找主管大夫。
他打了十幾個電話,把科室主任從家裏接了過來。
老主任頭發全白了,被人從被窩裏拎起來脾氣很大。
看到顧嶼川遞過來的名片,罵人的話咽了回去。
“薑燦星,我記得這個姑娘。”
他翻了半天電腦,推了推老花鏡。
“那個姑娘太慘了。胃癌晚期,來的時候已經全身轉移。”
"沒錢化療,隻開了最便宜的止痛藥,後來就沒再來過。"
顧嶼川站在辦公桌對麵,脊背繃得筆直。
“她給了你多少錢?”
老主任沒聽懂。
“讓你配合演這出戲,她出了多少錢?”
老主任的臉一下漲紅了。
"你說什麼混賬話?我行醫四十年,你這後生居然敢......"
"那就拿證據給我看。"
老主任氣得拍了桌子,讓護士去調三年前的監控存檔。
存檔在係統最底層,調了十幾分鐘才出來。
畫麵一幀幀加載,帶著歲月感的雪花點。
監控時間顯示的那天,正是我給顧嶼川打最後一通電話的日子。
當時的我,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。
顴骨凸出來,鎖骨上能放兩枚雞蛋,衛衣掛在身上晃晃蕩蕩。
我捂著肚子,扶著牆,從走廊這頭蹭到那頭。
蹭到垃圾桶旁邊的時候,趴在桶沿上吐了一堆東西。
一大口暗紅色的血也跟著湧出來,濺到了旁邊病人家屬的鞋上。
人家嚇得尖叫著跑開。
我用袖子去擦地上的血,擦了兩下。
腿一軟,整個人滑下去,趴在地上,又吐了一口。
我飄在屏幕前麵,看著畫麵裏那個趴在地上的自己。
那時候,真痛啊。
還好我已經感受不到了。
顧嶼川盯著屏幕上那張瘦弱的臉,和當年明媚肆意的大小姐判若兩人。
畫麵裏的我吐完了血,從兜裏摸出一部手機,哆哆嗦嗦按了號碼。
嘟嘟的等待聲很短,電話就被接通了。
"顧嶼川,我好痛,我快死了。”
“我們能不能見一麵?我有話跟你說。"
電話那頭很熱鬧,有笑聲,有金屬杆擊球的脆響。
顧嶼川的語氣很不耐煩。
“你這種爛人怎麼還沒死?別來惡心我了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再打,他拉黑了我。
監控裏,我拿著手機的手垂了下去。
整個人朝一側倒下去,臉貼在滿是血的地板上。
一個路過的保潔阿姨喊來了護士。
人被抬走了。
地磚上那攤血留了很久,好幾個人踩過去,鞋底拖出長長的紅印。
顧嶼川盯著定格的屏幕,胸口劇烈地起伏。
他想起了那天掛了我的電話之後,都做了什麼,。
他陪他的合夥人又打了半場球。
傍晚去吃了燒鳥,席間還簽了一份三千萬的合同。
我在走廊的血泊裏被人撿起來的時候,他正端著一杯獺祭小酌慶祝。
老主任關掉監控,雖然見多了生死,但看到這一幕,還是忍不住動容。
“小夥子,你要是她家屬,我勸你去看看她。”
“她最後登記的住址是城東四十七號地下室。”
顧嶼川轉過身就朝外走。
他連電梯都沒等,直接推開消防通道的門,踩著樓梯往下衝。
皮鞋踩在鐵質台階上,咣咣咣地響。
我飄在樓梯井的上方,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。
他在怕什麼?
他不是說我在演戲嗎?
那他跑什麼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