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夫人,東廂的被褥要換哪一套?"
管事嬤嬤一早就候在廊下,手裏捧著單子,恭恭敬敬地問。
我看了一眼單子上列的幾樣料子。
"雲錦的那套。"
嬤嬤遲疑了一下:"夫人,那套是您陪嫁的料子,一共就兩匹......"
"客人遠道而來,不可怠慢。"
我把單子遞回去,轉身往廚房走。
嬤嬤在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,我沒聽清,也不想聽。
他要我安排,我便安排得妥妥帖帖。
橫豎這些東西,我也帶不走了。
廚房裏,灶上已經熬著粥。
我吩咐廚娘備幾樣江南口味的小菜,又讓人去街上買新鮮的蓮子和百合。
"夫人怎知客人愛吃這些?"廚娘問。
我怎麼知道?
因為昨夜他說那句話時,桌上攤著的信裏,有一行字被燭光映得分明......"入秋後咳疾又犯,蓮子百合粥倒是喝得慣。"
他連她愛喝什麼粥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而我咳了整個冬天,他隻說過一句"讓丫鬟去請大夫"。
"照我說的備。"
午後,馬車到了。
我站在二門內等著,身邊是幾個灑掃的丫鬟。
沈硯辭破天荒地提前從衙門回來,換了身月白的常服,站在前院照壁旁。
我遠遠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在整理衣袖,動作裏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緊張。
馬車簾子掀開,下來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女子。
身量纖細,眉目如畫,果然是個美人。
她一下車便咳了兩聲,拿帕子掩著唇,眉頭微蹙。
沈硯辭上前一步,又頓住了。
他沒有伸手去扶,隻是側身讓開路,聲音壓得很低:"路上可還順遂?"
那女子抬起頭,衝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裏有千言萬語。
而沈硯辭的耳根,紅了。
我站在二門內,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五年了,我從未讓他紅過耳根。
"嫂嫂。"
那女子已經走到我麵前,盈盈行了一禮,聲音柔得像三月的風。
"叨擾嫂嫂了,阿嫻在此謝過。"
裴嫻。
我扶起她,笑了笑:"不必客氣,都是一家人。"
她的手搭在我腕上,涼得像一塊玉。
我領著她往東廂走,一路上她不住地誇院子裏的花木好看,語氣天真爛漫。
"嫂嫂把這裏收拾得真好,表哥信裏常說,嫂嫂最是能幹。"
表哥信裏常說。
他給她寫信,信裏提到我。
我不知道該覺得荒唐還是諷刺。
"東廂備好了熱水和點心,你先歇著,晚間再用飯。"
"多謝嫂嫂。"
她又咳了兩聲,眉間帶著歉意:"我這身子不爭氣,怕是要給嫂嫂添許多麻煩。"
"不麻煩。"
我退出東廂,帶上了門。
轉身時,沈硯辭就站在廊下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他的目光越過我,落在那扇關著的門上,眉間的線條柔和得不像話。
"安頓好了?"
"嗯。"
"辛苦你了。"
又是這句。
辛苦你了。
五年來他說得最多的三個字。
像打發下人一樣,客氣、疏遠、滴水不漏。
"不辛苦。"
我從他身邊走過,裙擺擦過他的袍角。
他沒有讓開,也沒有靠近。
就像這五年來的每一天。
回到房裏,青蘿迎上來,壓低聲音:"夫人,信怎麼辦?門房那邊走不通。"
我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裏被風吹落的一片葉子。
"明日我要去廟裏上香。"
"上香?"
"去跟管事說,就說我替老夫人祈福,要出府一趟。"
青蘿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重重點了點頭。
隻要出了這道門,信就能送出去。
可我不知道的是,這座府裏的牆,比我想的還要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