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先帝親封的公主,下嫁鎮北將軍府,已是天恩浩蕩。
大婚當日,花轎剛落地,將軍府門前竟跪著一個素衣女子,懷中抱著一個繈褓。
新郎官顧長洲身著喜袍,攔在我麵前,麵色為難。
“殿下,阿蘅是我在邊關時......她為我生了兒子,如今無處可去。”
“今日良辰,不如讓她一同進門。”
“您做正妻,她為平妻,也算全了我顧家的香火。”
門口賓客嘩然。
顧家老夫人跪都沒跪,倒先開了口。
“公主金尊玉貴,自然不差一個名分。”
“可我顧家三代單傳,這孩子是顧家的根,總不能讓他做個沒名分的野種吧?”
邊關將士齊齊跪了一地。
“請殿下開恩!”
我低頭看了看那繈褓裏的孩子,又看了看顧長洲懇求的眼神。
然後笑了。
我將鳳冠從頭上取下,擱在喜案上,回身上了自己的鑾駕。
“顧將軍,你要香火,本宮不攔。”
“但先帝的旨意寫得明白,是下嫁,不是下賜。”
“你顧家接不住這道旨,本宮便自己收回來。”
......
“殿下就非要在大婚之日,將事情鬧得這般難看嗎?”
顧長洲猛地跨前一步。
他那雙常年握劍的手死死扣住鑾駕的雕花門框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金絲楠木捏碎。
我端坐在鑾駕內,冷眼看著這位大楚百姓口中頂天立地的鎮北將軍。
此時的他,臉上哪有半分迎娶正妻的喜悅。
滿眼全是被當眾落了麵子的氣急敗壞。
“難看?”
我隨手撥弄著護甲上的紅寶石,語氣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顧將軍縱容外室在大婚之日堵門逼宮,這事辦得可是十分體麵。”
顧長洲麵色一僵,眼底閃過一絲難堪。
但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“殿下,您自幼在深宮嬌養,怎知邊關苦寒?”
“那日敵軍夜襲,若非阿蘅替我擋了一箭,我早就是一具枯骨了!”
“她一個弱女子,為了我九死一生,甚至未婚生子受盡白眼。”
“我顧長洲若是拋棄她,還算什麼堂堂男兒?”
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仿佛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的情種。
周遭圍觀的百姓本來還在指指點點。
聽見這話,風向瞬間就變了。
那些帶著憐憫和感動的目光,齊刷刷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阿蘅身上。
阿蘅極為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的氣氛變化。
她身子猛地一顫,像是一朵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小白花。
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。
“將軍,您別說了......”
她死死咬著蒼白的嘴唇,聲音淒楚得能擰出水來。
“都是阿蘅的錯,是阿蘅不配......”
“阿蘅今日來,隻是想讓小寶認祖歸宗,從未想過要跟公主殿下爭什麼。”
“殿下千金之軀,阿蘅哪怕是給殿下做個洗腳的婢女,也是心甘情願的。”
她說著,竟抱著懷裏的孩子,衝著我的鑾駕重重地磕起頭來。
額頭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沒磕兩下,那光潔的額頭上就滲出了刺眼的血跡。
顧長洲心疼得目眥欲裂,猛地轉身想去扶她。
但礙於我還在場,他又生生止住了腳步,隻能用一種極其怨憤的眼神死死盯著我。
“殿下都聽見了?”
他咬著牙,仿佛在極力壓抑著滿腔的怒火。
“阿蘅已經退讓至此,您為何還要這般咄咄逼人?”
“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,難道連容下一個弱女子的肚量都沒有嗎?”
我看著這對在鑾駕前上演苦情大戲的男女。
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,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。
“顧長洲,你是不是在邊關吃沙子把腦子吃壞了?”
我微微傾身,挑開鑾駕的珠簾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“本宮是君,你是臣。”
“你讓一個無媒苟合的外室,在本宮的鑾駕前哭鬧。”
“還敢指責本宮沒有肚量?”
顧長洲被我冰冷的眼神刺得微微瑟縮了一下。
但他身後的那些邊關將士卻不幹了。
他們都是跟著顧長洲出生入死的粗人,哪懂什麼君臣之禮。
在他們眼裏,顧長洲就是天,阿蘅就是將軍的恩人。
“殿下!我們將軍為大楚拋頭顱灑熱血!”
一個滿臉刀疤的副將猛地站起身,扯著嗓子大吼。
“不過是想給自己的女人和骨肉求個名分,有何不可?”
“您就算貴為皇親國戚,也不能這般寒了將士們的心啊!”
他這一帶頭,其餘跪在地上的將士紛紛拔高了音量。
“求殿下開恩!容下阿蘅姑娘!”
上百號身披鐵甲的漢子齊聲呐喊,聲浪震天。
那架勢,哪裏是在求恩,分明就是在逼宮。
顧長洲站在人群最前方,腰杆挺得筆直。
他看著我,眼底閃爍著某種隱秘的得意和篤定。
仿佛在說:看吧,這就是民心所向,你除了妥協,別無他法。
我緩緩收回視線,將珠簾放下,隔絕了外麵的喧囂。
“回宮。”
我對著駕車的車夫,淡淡地吐出兩個字。
車夫立刻揚起馬鞭,準備調轉車頭。
就在這時,一根沉甸甸的龍頭拐杖猛地砸在了馬蹄前。
“老身倒要看看,今日誰敢帶公主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