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酒店的床很軟,軟得讓我失眠。
三年來我習慣了賀彥身邊那張硬板床。他說軟床對腰不好,我就跟著睡硬的。
現在想想,他對那個女人的腰倒是挺上心。
手機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賀彥發了七條消息,從"你睡了嗎"到"怎麼不回消息",間隔越來越短。
最後一條是語音,我沒點開。
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
他的聲音我太熟悉了。
低沉,帶著點不耐煩的尾音,像在訓一隻不聽話的狗。
淩晨兩點,消息終於停了。
他大概覺得我睡了。
或者覺得我在鬧脾氣,過兩天就好了。
畢竟過去三年,每次吵架都是我先低頭。
我翻了個身,盯著天花板。
腦子裏不受控製地翻出那些畫麵。
第一年,他把我新買的口紅扔進垃圾桶。
"你塗這個給誰看?"
我說給自己看。
他冷笑,三天沒跟我說話。
第二年,公司年會我穿了條及膝的連衣裙,他在停車場拽住我的手臂。
"回去換了。"
"這裙子過膝的......"
"我說換就換。"
我換了。
第三年,閨蜜生日我發了張合照,他看到後直接把我手機摔在地上。
"刪了。"
"為什麼?"
"你那個姿勢,胸都快勒出來了,你要臉嗎?"
那張照片裏我穿著高領毛衣。
我刪了照片,也刪了那條朋友圈。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發過任何動態。
現在想想,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這裏的?
每一次妥協都很小。
小到我以為那是愛情裏正常的磨合。
小到我根本沒意識到,自己已經被磨沒了。
早上八點,手機響了。
不是賀彥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起來。
"請問是蘇念女士嗎?"
"是。"
"我是星辰傳媒的HR,您上周投的簡曆我們收到了,想約您今天下午兩點來麵試。"
我愣了一下。
那份簡曆是我偷偷投的。賀彥不讓我換工作,說我現在這份行政崗穩定,別折騰。
可我大學學的是新媒體,畢業時拿過全國大學生短視頻大賽金獎。
三年了,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每天複印文件、訂外賣、記考勤。
"好,我下午到。"
掛了電話,我從行李箱裏翻出那件白襯衫。
熨帖、幹淨、得體。
鏡子裏的人塗著正紅色口紅,眉眼間有種我快認不出的銳利。
麵試很順利。
星辰傳媒的總監看了我的作品集,當場拍板。
"蘇念是吧?下周一入職,新媒體運營主管。"
我從寫字樓出來時,陽光刺得我眯了眼。
手機又響了。
賀彥。
"蘇念,你到底在哪?家裏怎麼少了東西?"
我看著那條消息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他終於發現了。
不是發現我走了,是發現少了東西。
在他眼裏,我大概跟那些東西沒什麼區別。都是他的附屬品。
我沒回複,把手機塞進包裏。
轉身走進商場,買了三支口紅。
正紅、玫紅、姨媽色。
每一支都是他最討厭的顏色。
付款的時候,櫃姐笑著說:
"姐,你皮膚白,塗什麼都好看。"
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,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。
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跟我說好看。
不是宋棠那種心疼的好看。
是真的,發自內心的,好看。
晚上回酒店,手機裏多了十幾條未接來電。
全是賀彥的。
還有三條語音消息。
我點開第一條。
"蘇念,你搞什麼?衣服少了一半,化妝台上寫的什麼玩意兒?你是不是又在鬧?"
第二條。
"行,你鬧夠了給我打電話。我今天忙,沒空哄你。"
第三條。
"你要是明天還不回來,別怪我不客氣。"
我聽完,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。
不客氣?
三年了,他什麼時候客氣過?
我關了燈,裹著酒店柔軟的被子,閉上眼。
這一夜,沒有人在耳邊說"把空調關了,費電"。
這一夜,沒有人嫌我翻身的動靜太大。
這一夜,我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