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蘇棠姐,你真的要嫁龍王啊?"
隔壁的小滿蹲在我家門檻上,啃著一根甘蔗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"不是嫁龍王,是儀式。"我蹲下來幫她把甘蔗渣擦掉,"坐竹筏漂一段就回來了。"
"可我娘說,前年嫁龍王的那個姐姐,到現在都沒回來。"
我手頓了一下。
"我娘說那個姐姐水性不好,竹筏翻了,人就沒了。村裏人都說是龍王真的把她收走了。"
"你娘嚇你呢。"
"不是嚇我。"小滿認真地搖頭,"那個姐姐叫什麼來著......對了,叫阿芹,她家就住河對麵,她娘現在還隔三差五去河邊燒紙。"
我沒說話。
阿芹的事我知道。
她是三年前的龍王新娘,水性一般,竹筏到鬼門灘就翻了。
下遊的人沒接住。
屍體在五天後被衝到黑石灘,是一個撐船的漢子打撈上來的。
那個漢子,就是陸沉。
"蘇棠姐,你不怕嗎?"小滿仰著臉看我。
"不怕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小滿走了之後,我把門關上。
屋裏暗下來,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我從櫃子裏翻出一樣東西。
一個平安符,繡了一半的。
去年我去鎮上賣繡品,回來時遇上暴雨,山洪把路衝斷了,我被卷進河裏。
水灌進嘴裏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完了。
然後有人把我從水裏拽了出來。
一隻手,很大,很有力,攥著我的手腕,把我整個人提到了船上。
我趴在船板上咳了半天水,抬頭看見一張臉。
棱角很硬,眉骨很深,嘴唇緊抿著,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剛從河裏撈上來的貨物。
"還活著?"他問了一句。
聲音很低,像河底的石頭碰撞。
我點頭。
他就沒再說話了。
把我送到青水村村口,連名字都沒報,轉身就走了。
後來我打聽了很久才知道他叫陸沉,黑石灘的船主,整條青水河的船都歸他管。
村裏人提起他,語氣都帶著點說不清的敬畏。
"那人不好惹。"
"整條河上下遊的船幫都聽他調度,他說不讓誰過河,誰就過不了。"
"人倒是不壞,就是太冷了,跟塊石頭似的。"
我繡了一個平安符,托人送到黑石灘。
本來以為會被扔掉。
後來有船工從下遊回來,無意間提了一句:"黑石灘陸老板的船槳上掛了個繡的小東西,花花綠綠的,也不知道誰送的,他寶貝得很,不讓人碰。"
聽到這話的時候,我正在給景川縫嫁衣。
隻是笑了一下,沒多想。
現在我坐在桌前,看著這個繡了一半的新平安符。
原本是打算繡完送給景川的。
紅線配金線,鳳凰展翅的圖樣。
我拿起剪刀,把紅線剪斷了。
換了一根深藍色的線。
配陸沉的船。
天黑之前,有人來敲我的門。
不是景川,是景川的堂弟,景安。
"棠姐,景川哥讓我來跟你說,明天竹筏上會備一根繩子,係在筏尾,萬一翻了你就抓緊繩子,下遊的人會把你拉上來。"
"一根繩子?"
"對。"景安撓了撓頭,"景川哥說了,這根繩子是他親手編的,結實著呢。"
我靠在門框上,忽然想笑。
"景安,你知不知道鬼門灘的水有多急?"
"六月水漲,鬼門灘的浪頭能把船板拍碎。一根繩子,你覺得抓得住?"
景安的臉有點紅,嘴巴張了張,半天冒出一句:"景川哥說......夠用的。"
"他還說了什麼?"
"他說......"景安咽了口口水,聲音小了下去,"他說讓你別怕,他心裏有數。"
我點了點頭,"行,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"
景安走了兩步又回頭,猶豫了半天。
"棠姐,你......沒別的想說的嗎?"
"沒有。"
他走遠了。
我關上門,從袖子裏摸出那張紅簽,展開看了一眼。
"蘇棠"兩個字上麵,隱約能看到另一個名字的痕跡。
被塗掉了,但墨沒幹透的時候有印子洇到背麵。
"林淼淼"三個字,像水底的鬼影。
我把紅簽放到油燈上,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。
火光映在嫁衣上,鳳凰的金線閃了一下。
明天,六月十三。
我拿起那個繡了水波紋的平安符,揣進懷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