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村長婆娘周嬸站在祠堂門口喊我。
她手裏捏著一張紅紙,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。
"今年龍王娶親的簽,是你。"
紅紙上寫著我的名字,墨跡還沒幹透,筆畫微微洇開。
"蘇棠"兩個字寫得潦草,像是臨時補上去的。
"周嬸,這簽什麼時候抽的?"
"昨天下午。"她避開我的眼神,"你也別怕,就是個儀式,坐竹筏順水漂一段,下遊有人接應的。"
"誰安排接應?"
周嬸頓了一下,"景川。"
我把紅簽折好,收進袖子裏,"知道了。"
"你......沒什麼想說的?"周嬸看著我,欲言又止。
"沒有。"
我轉身走了。
身後周嬸歎了口氣,聲音不大,但我聽見了。
她大概覺得我在害怕。
一個十九歲的姑娘,被選為龍王的新娘,穿嫁衣坐竹筏漂下去,誰不怕?
可她不知道,我怕的不是這個。
回到家裏,院子門口站了一個人。
景川。
他靠在門框上,看見我出來,臉上浮起一個笑,但那個笑沒到眼底。
"小棠,我聽說了。"
"聽說什麼?"
"簽的事。"他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,"你別擔心,我已經安排了人在下遊守著,漂出去沒多遠就會有人把你撈上來。"
"漂出去沒多遠",他說得那麼輕巧。
六月的青水河,水流最急,竹筏到了鬼門灘那段連轉三個彎,每年都有翻筏的。
"你安排了誰?"我問。
"村裏幾個會水的兄弟。"
"幾個?"
"三個。"
"在哪段等?"
景川被我問得愣了一下,"就......下遊淺灘那一帶。"
"鬼門灘呢?"
他沒說話。
鬼門灘在淺灘上遊三裏地,水流最急的地方。
竹筏要是翻,十有八九翻在那裏。
"鬼門灘我也會安排人。"他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,"小棠,我不會讓你出事的。"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我看了三年。
從十六歲訂親看到十九歲,每一次他來找我,我都覺得那雙眼睛裏全是我。
現在我才發現,不全是。
"景川,這簽本來是誰的?"
他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隻是一瞬,很快恢複正常。
"抽簽是隨機的,哪有本來是誰的說法。"
"我昨天去祠堂送桂花糕,路過後堂,聽見你跟人說話。"
風從院子裏穿過來,吹得門板嘎吱響了一聲。
景川的臉色變了。
"你......聽見了?"
"嗯。"
"小棠,你聽我解釋......"
"不用解釋。"我打斷他,聲音很平,"你說淼淼怕水,竹筏漂出去半路就得翻,你不能讓她去送死。"
他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"你說我水性好,不是旱鴨子,死不了。"
"你說頂多讓我在水裏泡一會兒。"
院子裏安靜了幾秒。
景川深吸一口氣,伸手想握我的手。
"小棠,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不公平。但淼淼她真的......"
我後退了一步。
"景川。"
"你有沒有想過,萬一你安排的人沒趕到呢?"
"萬一竹筏翻在鬼門灘呢?"
"萬一我死了呢?"
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,我的聲音很輕。
輕到像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。
景川的臉白了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。
他張了張嘴,半天才擠出一句。
"小棠,你不會死的。"
他看著我。
良久,他移開視線:"我會保你平安,你信我。"
三年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那時候我爹媽剛走,他站在我家院子裏,握著我的手說:"小棠,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,你信我。"
我信了。
信了三年。
"行,我信你。"
他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。
我看著他轉身往外走,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。
走到院門口他回了一下頭,像是想再說點什麼安慰的話。
但最終隻是衝我笑了一下,就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然後我回屋,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包袱。
裏麵是嫁衣。
紅色的緞麵在光線裏泛著柔潤的光澤,鳳凰的眼睛用金線收的尾。
這件嫁衣,本來是穿給他看的。
現在,我要穿給另一個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