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新娘子出來了!"
有人在岸上喊了一聲,人群嘩地圍過來。
我穿著嫁衣走到河邊的時候,整個青水村的人都在。
紅蓋頭遮住了半張臉,我隻能看見腳下的路和麵前晃動的水光。
竹筏停在岸邊,紮了紅綢,筏頭插著一炷香,青煙在風裏抖。
"小棠。"
景川的聲音從人群裏傳過來。
他站在筏子旁邊,穿了一身新衣,手裏拿著那根繩子。
"我把繩子係在筏尾了,你坐穩就行,別怕。"
我沒看他。
"小棠?"他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低下來,"你還在生氣?"
我掀了一下蓋頭的角,讓自己看清楚麵前的路。
竹筏離岸邊三步遠,要踩著石頭過去。
"我沒生氣。"
"我該上筏了。"
我踩上第一塊石頭的時候,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話。
"景川哥,淼淼姐哭了。"
景川的腳步停了。
我沒回頭。
踩上第二塊石頭,水濺到裙擺上,涼的。
"景川哥,淼淼姐說她心裏過意不去,一直在祠堂哭......"
第三塊石頭有點滑,我晃了一下,穩住了。
身後景川的聲音響了一下,很短,像是想喊我的名字但又咽回去了。
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,越來越遠。
他走了。
在我登上竹筏之前,他走了。
去找林淼淼了。
岸上的人還在看熱鬧,有幾個婦人在小聲議論。
"景川那孩子怎麼走了?"
"好像是林家姑娘不舒服。"
"不舒服?人家蘇棠都要上筏了,他跑去管別的姑娘?"
"噓,小聲點。"
我站在竹筏上,麵朝下遊。
有人在岸上解繩子,竹筏開始動了。
岸上的人越來越小,聲音越來越遠。
我坐在筏子中間,嫁衣的裙擺浸在水裏,紅色在綠水裏洇開。
風吹著蓋頭,我伸手把它摘了。
沒人規定龍王的新娘不能摘蓋頭。
水流越來越急。
竹筏開始晃了,從左到右,幅度一下比一下大。
我能聽見前方水聲變了,不再是溫柔的潺潺,變成一種悶悶的轟響。
鬼門灘快到了。
筏尾那根繩子在水裏拖著,鬆鬆垮垮,根本沒有係在岸上任何東西上。
它隻是綁在筏子上,另一頭垂在水裏。
不是救命繩。
是安心繩。
景川給我編了一根沒有用的繩子,然後告訴我"別怕"。
竹筏猛地一歪,我整個人滑向一側,手指死死摳住竹竿之間的縫隙。
水從側麵湧上來,打在臉上,灌進嘴裏。
鬼門灘到了。
浪頭劈過來的時候,我以為竹筏要散架了。
竹竿在腳下瘋狂地顫,綁竹筏的麻繩有一根斷了,發出一聲鈍響。
我趴在筏麵上,渾身濕透,嫁衣貼在身上,沉得像鎧甲。
第二個浪頭來的時候,竹筏翻了。
天地倒過來。
綠色的水蓋住了所有的光,我被卷進水底,耳朵裏全是轟鳴。
手裏什麼都抓不住,身體被水流推著轉,分不清上下。
本能讓我拚命往上蹬,頭衝出水麵的那一秒我大口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又被按下去。
第三次浮上來的時候,我看到了一條船。
黑色的,大的,橫在下遊水麵上,像一堵牆。
船頭站著一個人。
他手裏拿著一根長竹篙,往我這邊伸過來。
我抓住了。
竹篙把我拖到船邊,一隻手伸下來,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很大,很有力。
跟一年前一模一樣。
我被整個人提上了船板。
趴在甲板上咳了半天水,嫁衣拖在身後,紅色的水從裙擺滴下來,染了一片。
"還活著?"
陸沉站在我麵前,低頭看我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但他今天穿的衣裳不一樣。
黑色的船工衫外麵,套了一件新的深藍色對襟褂子。
褂子的襟口紮了一朵紅花。
我趴在甲板上,頭發糊在臉上,渾身往下淌水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。
一張紙,折得方方正正,被油紙包了一層,一點水都沒沾到。
是那張紙條。
我寫的"你願意娶我嗎",背麵是他寫的"願"。
隻是紙條的下方多了一行字,比之前那個"願"寫得更重。
"船上備了酒,你若不嫌,今日便算成親。"
我看著那行字,嘴唇在抖,不知道是冷的還是什麼。
然後我看到了船艙。
門簾是紅布做的,裏麵掛了紅綢,窗戶上貼了剪紙的雙喜。
角落裏一張桌子,兩隻碗,一壺酒。
碗是新的,酒是暖的。
他什麼時候準備的,我不知道。
但他準備好了。
陸沉從船幫上取下一樣東西,遞給我。
是那個平安符,我去年托人送給他的那個,花花綠綠的,線頭有點毛了。
它原來一直掛在他的船槳上。
現在他取下來,放在我手心裏。
"你送我的。"他說,"現在還你。"
我攥著那個平安符,鼻子酸得厲害。
......
另一邊。
"大事不好了!"
報信的是景安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鞋上全是泥。
"棠姐......在河上被人接走了,直接去了黑石灘。"
"誰接的?"
"陸沉。"
景川的臉慢慢地繃緊了,顴骨上的肌肉動了一下。
"她跟陸沉?"
"不止。"景安咽了口口水,"聽下遊的船工說,陸沉的船上掛了紅綢,貼了喜字。他們是當場拜的堂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