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把手插進口袋,摁下了錄音鍵。
場麵僵持了十幾分鐘,警察趕到,勸散圍堵人群,張金寶被帶到一邊做筆錄。
但他出了派出所不到半小時,一篇匿名投稿的推文已經炸開——《陽光幼兒園教師疑似在聯歡會中提供有害食品,四歲男童ICU搶救中》。
沒點名字,但配了我的背影照和幼兒園正門的全景。
評論區潮水般湧來,有人扒出了我的朋友圈、顧岩的單位、甚至盈盈就讀的小學。
下午一點,顧岩來電。
他的聲音是啞的:“公司讓我停職。有人實名舉報我利用質檢員身份幫你偽造食品合格證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“什麼都別說。等我回來。”
電話剛掛,第二通打進來。
盈盈學校班主任的號碼。
“顧盈盈媽媽嗎?您女兒今天被幾個同學堵在了廁所裏......人在醫務室,您來一趟吧。”
電話那頭,隱約傳來一聲小貓似的嗚咽。
我的手終於控製不住地發抖了。
趕到學校醫務室時,盈盈坐在塑料椅上,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。
右臉頰一片通紅,眼角下方一道半厘米的抓痕,觸目驚心。
看到女兒臉上的傷,我渾身一震。
盈盈隻是低低地問了一句‘媽媽,你是不是真的害了人?’。
上輩子的眼淚,這輩子我都流不出來了。
我拍下她臉上所有的傷,收好班主任出具的書麵記錄,然後帶著她離開了學校。
車上她小聲問:“媽媽,你是不是要哭了?”
“沒有。”
我確實沒有哭。
把盈盈送到婆婆家安頓好,已經是傍晚七點。
我發動車子,去了醫院。
不是去找張金寶對質。
是去找一個人。
上輩子,負責張小寶急診的醫生叫楚玥,年輕的住院醫師,做事一板一眼。
她在原始病曆上寫得明白——“急性腸胃炎,疑因食用不潔食品,家屬自述患兒當日食用多包來源不明零食。”
但張金寶花了錢,讓科室主任把病曆改成了“外源性食物中毒,不排除園方供餐問題”。
這份改過的病曆,後來成了他告我的核心證據。
而楚玥有個習慣:每次值班,她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手寫第一版診斷。
上輩子那本筆記隨著我的死不知去向。
今生,我要在張金寶動手之前拿到它。
急診樓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。
上輩子最後聞到的也是這個味道,混著大理石地麵上洇開的鐵鏽氣。
我沿樓梯上到三樓,楚玥的值班室在走廊盡頭。
還有二十步。
“站住。”
身後打火機啪嗒一響。
劉猛倚在樓梯口的消防栓旁邊,掐滅剛點著的煙,歪著脖子看我。
“蘇老師,大晚上跑醫院,急著探誰的病呢?”
“讓開。”
他沒動,反而朝前邁了一步。
“寶哥說了,你最近走哪兒都有人陪著。別亂跑,省得惹事。”
消防通道的門從上方推開,皮鞋聲踩著台階一步步走下來。
張金寶換了身深色休閑西裝,手腕上的金表在慘白燈管下一晃一晃。
“蘇老師,你還真敢來。”
他手裏捏著一張紙,在我麵前晃了晃。
“認錯書幫你寫好了,名字、身份證號、工作單位全填了,就差一個簽字。”
他展開紙遞過來。
我低頭掃了一眼——“本人蘇禾,因個人疏忽導致聯歡會供餐不當,致使學生張小寶住院......自願承擔全部醫療費及精神賠償共計三十萬......自願辭去教師職務......”
和上輩子一個字不差。
“如果我說我不簽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