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磊的爸爸那天下午打來了電話。
手機上存的是【爸】。
不是我親爸。
我爸在我十六歲那年走了。
遇見陳磊以後,他爸待我好。
過年給我灌香腸,叮囑我別熬夜,別太累。
我叫了他三年爸。
老人聲音很虛,喘得厲害。
“小雨啊,上個月的透析費我看到入賬了,又是你轉的?磊子這孩子,怎麼能讓你一個人扛著。”
我握著手機,心裏一沉。
原來爸以為陳磊是知道的。
“爸,您別這麼說,都是一家人。”
我穩住聲音,不想讓他擔心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,傳來老人壓抑的啜泣。
“爸沒用,拖累你們了。”
“等爸好點了,給你織條圍巾......”
圍巾。
脖子上那條灰色舊圍巾突然沉了。
我張了張嘴,話沒接上。
掛了電話,我坐在路邊石墩上,打開手機銀行。
兩年前,我無意中接到了醫院的電話,才知道爸查出了尿毒症。
一周三次透析,醫保扣完,每個月還要七千多。
那時陳磊剛升職,壓力大,整晚整晚地失眠。
我沒忍心告訴他,怕他分心。
於是,我跟他說房貸壓力大,得多跑點單。
每個月,我報一個虛高的[月供]數字給他看,多出來的部分,就用來給爸交透析費。
他信了。
他從來不看賬單明細,隻會在我轉錢後說一句[辛苦你了]。
我以為我能扛下來。
我把這筆沉重的醫療費藏在房貸名目下,一扛就是兩年。
七千乘二十四個月,十六萬八。
他不知道,他隻知道我跑得更晚了,回家更累了。
他不知道我替他扛起了他父親的命。
他還能在同事聚餐時端著酒杯說:“咬咬牙也就過來了,年輕的時候不拚什麼時候拚。”
林栩在旁邊接話:“磊哥就是這點好,能扛事,不抱怨。”
沒人提我的名字。
他扛了什麼事呢?
他甚至不知道這件事的存在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十根指頭,六根有裂口。
兩根指甲蓋發青,是上個月摔車壓的。
這雙手在淩晨三點握了三年車把。
替他還房貸,替他養爸,替他撐起一個他一無所知的家。
我站起來時,腿麻了一下。
手機又亮了。
陳磊發來消息。
[晚上想吃什麼?我買點菜回來。]
兩個小時前,我還在為我藏了兩年的秘密可能暴露而心驚。
現在他問我想吃什麼。
在他那裏,確實什麼都沒發生。
我沒質問,也沒發截圖。
隻回了五個字。
[隨便,都可以。]
以前我會說:“磊子你別買太貴,咱省著點。”
會叫他磊子。
從那一刻開始,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裏,再也叫不出來。
晚上他買菜回來,炒了兩個菜,叫我吃飯。
我坐到桌前,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
“謝謝。”
他愣住。
“謝什麼?”
我笑了一下,沒回答。
吃完飯,我洗了碗,回房間,把門帶上。
那條灰色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。
疊好,放進抽屜裏麵。
以前它掛在門把手上,出門順手就拿。
現在我不想每天碰到它。
也不想每次碰到時,想起兩年半前那個在門口說“別凍著”的人。
那個人已經不在了。
也許我一直愛的,隻是自己編出來的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