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肺結節複查的通知單一直壓在枕頭底下。

三個月前體檢查出來，醫生說：“建議三個月後複查CT，別太勞累。”

我把報告拍給陳磊那天，他回了很長一段。

[肺結節很多人都有，大部分良性，別自己嚇自己。]

[最後這兩個月咬咬牙就過去了，到時候你好好歇。]

話很溫柔。

可他沒說：“錢差一點就差一點，你先別跑。”

也沒說：“我來想辦法。”

溫柔的字擺在手機裏，我看了又看，最後戴上頭盔出了門。

今天早上去醫院拿結果。

醫生翻報告時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
“結節長大了，邊緣不太規則。建議盡快穿刺活檢，今天能安排就安排。”

我坐在診室裏，耳朵裏嗡了一陣。

報告單上的字散開又合上。

不知道怎麼，我撥了陳磊的電話。

響了四聲，他接了。

背景很安靜，像在車裏。

“磊......”

我頓住，改口。

“陳磊，醫生說我肺上那個東西可能不好，讓我今天住院檢查。你能不能來陪我？我一個人有點......”

“今天？”他打斷我。

停了兩秒，聲音壓低。

“栩栩她媽今天到，我答應去接站了。”

“她一個人拎不動行李。你那個檢查能不能約明天？”

“跟醫生說說，應該不差這一天。”

我聽見他是真的為難。

兩件事撞在一起，他很快就有了安排。

“好。”

我掛了電話。

二十分鐘後，他發微信。

[明天我一定陪你去。

別怕，肺結節大部分沒事的。

晚上早點睡。]

後麵跟了一個擁抱表情包。

那個卡通小人張著胳膊，笑得很圓。

我看著看著，竟然想笑。

他總這樣。

先去別人那裏，再回來安慰我。

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穿著那件跑外賣的薄羽絨服。

手指捏著檢查單一角，紙被捏軟了。

旁邊有人扶著老人，有人被家人扶著。

我身邊空著。

下午三點開始咳嗽。

紙巾上有紅色，我把紙團起來，塞進口袋。

沒告訴任何人。

傍晚回了出租屋。

三十六張還款回執整理好，裝回信封。

我拉開抽屜，看見那條灰色圍巾。

拿出來，手指在上麵停了一會兒。

最後沒帶走。

我把它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枕頭上，備用鑰匙壓在下麵。

屋子很小。

掉皮的牆，關不嚴的窗，角落裏堆著四雙跑單磨壞的運動鞋。

可這八平米，是我真正待過的地方。

那套兩室一廳，從來沒讓我住進去過。

即使每一塊磚，都有我的錢。

我拿起手機，給陳磊發了一行字。

[我走了，房子你住好。]

發完，我站在門口等了幾秒。

顯示已讀，沒有回複。

行李箱被我拖進十二月的夜裏，風從領口灌進去，我又咳起來。

到小區門口時，褲兜裏的紙巾濕了一片。

是血。

我把紙塞回去，繼續走。

同一時間，陳磊手機彈出小區業主群消息。

物業轉發了社區公眾號推文。

【致敬身邊的平凡英雄：外賣騎手宋小雨連續三年深夜跑單，獨立承擔房貸與病患家屬醫療費】

配圖是翠苑路口的監控截圖。

淩晨兩點十七分，一個圍著灰色圍巾的女人騎電動車等紅燈。

路燈照到她的手，裂口很明顯。

林栩湊過去，看了一眼他的手機。

她端著茶杯的手停住。

“這個宋小雨，就是你之前說那個幫你跑過一陣外賣的姑娘？”

陳磊沒回答。

他死死盯著推文裏的一行字。

【知情人透露，她長期獨自承擔房貸及家庭醫療支出。】

醫療支出？什麼醫療支出？

他的手指開始抖。

他又看到另一行字：

【據外賣站統計，宋小雨三年深夜跑單累計收入遠超普通騎手，其中有據可查的家庭轉賬與房貸支出超過7萬元。】

四十七萬？房貸明明隻有二十九萬！

多出來的十八萬......是醫療支出？誰的？

他點開那條[我走了，房子你住好]。

已讀。

四十三分鐘前已讀。

他沒回。

電話突然響了。

陌生號碼。

“請問您是宋小雨的緊急聯係人嗎？”

“患者二十分鐘前在街邊暈倒，目前正在急救中，請盡快趕往市第二人民醫院。”

椅子翻倒在地。

林栩在身後喊了他一聲。

他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