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最後一次座談會上,賀初遙摘下老花鏡,擦了擦。
底下坐的全是她的學生。
她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,聲音沙啞:
“有件事,憋在我心裏四十多年了。”
“都說我畫人像神,畫一個抓一個。”
“其實......我畫錯過。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學生們都笑了。
“賀老,您又嚇唬我們!”
“就是,您可是警界第一女側寫師。“
”要真畫錯過,早被人扒出來了。”
她笑了笑,沒接話。
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病例,胃癌晚期。
然後她重新抬起頭:
“四十五年前,城西那起入室搶劫殺人案,記得嗎?”
“我交上去的畫像......是錯的。”
“我親手,把一個無辜的人畫成了殺人犯。”
底下還在笑,以為老教授在編案例敲打他們。
隻有站在門外的秦寒清,整個人僵在走廊上。
手裏的保溫桶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湯灑了一地。
四十五年前。
城西。
搶劫殺人。
他姐姐秦雨晴,就是那年冬天死的。
警方的通緝令貼滿全城。
秦雨晴在逃跑時,發生車禍,人當場就沒了。
秦寒清靠在牆上,久久不能回神。
這些年,賀初遙的身體越來越差,秦寒清辭了工作在家照顧她。
朋友們都說他窩囊,一個大男人,為了個女人放棄事業。
但他不在乎,隻覺得值得。
賀初遙愛吃他做的湯,他就每天變著花樣熬。
賀初遙化療後吃不下東西,他就一口一口哄著她喝。
賀初遙夜裏疼得睡不著,他就整夜整夜地陪著她,握著她的手。
秦寒清一直以為這是愛情。
直到今天。
秦寒清親耳聽見她說出真相。
秦寒清扶著牆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廊很長,像走不到頭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秦寒清突然眼前一黑。
再睜開眼,看見的竟是宿舍的天花板。
上鋪的室友探出頭:“寒清你醒了?初遙姐剛在樓下喊,說給你買的早飯放宿管那兒了。”
“她說今天忙,要趕什麼畫像稿,讓你自己吃。”
秦寒清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然後摸出枕頭下的手機。
屏幕亮著,顯示日期:200年3月12日。
他二十五歲。
姐姐還活著。
賀初遙......也還不是他的妻子。
秦寒清猛地坐起來。
來得及。
還來得及。
他幾乎是滾下床的,隨便套了件外套就往樓下衝。
宿管阿姨在窗口喊:“哎!早飯不要啦——”
“不要了!”
他頭也沒回。
賀初遙的工作室在城東。
秦寒清跑了二十分鐘,喘得肺都要炸了。
工作室的門虛掩著。
他剛要推門,卻聽見裏麵傳來聲音。
是賀初遙,還有她的心腹助手。
“賀姐,你真要這麼畫?”助手的聲音有點急,“這不合規矩......”
賀初遙沉默了幾秒。
“瑾辰的媽媽......不能進去。”
“當年要不是瑾辰,我可能就沒命了。這份恩情,我得還。”
助手急了:“可你改幾個特征,最後鎖定的就是秦雨晴!”
“那是秦寒清他唯一的姐姐!”
“我知道。”
賀初遙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發冷:
“但時間、地點、目擊者的描述......隻有她和鄭姨的軌跡是重合的。”
“鄭姨那天晚上確實在現場,可她沒有動機。秦雨晴有。”
“——她有前科。”
秦寒清貼著門的後背,一點點涼下去。
他姐姐是犯過錯。
二十歲那年跟朋友去吃飯,一時衝動替姐妹出頭,用酒瓶砸傷了人。
對方鑒定為輕傷,她因此進去蹲了三個月。
可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出來後她擺了個早餐攤,每天淩晨三點起床,一分一分地攢錢。
她說要攢錢給他買房子、備彩禮。
“我會打點好。”賀初遙繼續說,聲音裏聽不出情緒,“最多進去幾年,等受害者家屬簽了諒解書就放出來。”
“至於秦寒清......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我會好好安撫他,絕不會讓他知道這件事。”
秦寒清站在門外。
胃裏翻江倒海。
身體仿佛失去力氣,踉蹌著走出去,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才能救下姐姐。
報警?
沒證據。
賀初遙現在還是人人敬仰的賀神。
她筆下畫的犯人不會出錯。
鬧大?
賀初遙一句“秦寒清受刺激了,胡言亂語”,就能把他送進精神科。
秦寒清想了所有能想的辦法。
最後發現,隻有一條路。
他得比賀初遙更有實力才行。
手在口袋裏摸到一張名片。
是遠在海外的小姨給他的,上個月都還在勸他:
“寒清,霍家的小姐一直對你念念不忘,你真的不考慮和她在一起嗎?”
秦寒清當時是怎麼回的?
他說:“小姨,我有初遙了。”
現在,秦寒清拿出手機,撥了那個號。
電話響了四聲才通。
“小姨,”秦寒清開門見山,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上次你說的事,我同意。”
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是小姨拔高的聲音。
“真的?!哎呦,寒清你可算開竅了!霍家那邊我——”
“但我有條件。”秦寒清打斷她。
“你說你說!”
“給我和我姐姐辦國外的永居。”
“越快越好,最好一個月內能走。”
“一個月......”小姨頓了頓,隨即笑起來,“行!小姨想辦法!你放心,和霍小姐在一起後什麼都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