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以為自己隻是睡著了。
柴房太冷了,胸口太疼了,我隻是太累了。
可再次睜開眼時,我不在柴房。
我站在一條很寬很寬的路旁。
路邊全是人。
彩旗在風裏飄,鏡頭對著賽道,有人舉著牌子喊加油。
遠處的大屏幕上,正在直播比賽畫麵。
我試著往前走了一步,身體輕得像一陣風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裏,也不敢深想。
但我在大屏幕上看見了媽媽。
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。
媽媽真的來了,她沒有被爸爸追回去。
解說員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。
“現在我們看到的這位選手,名叫蘇青禾。”
“資料顯示,她曾經是省長跑隊成員,並獲得過省級女子一萬米冠軍。離開賽場多年後,今天重新參賽。”
旁邊有人驚呼。
“蘇青禾?我記得她,當年很有天賦的。”
“後來突然退役了,太可惜了。”
我站在人群裏,輕輕搖頭。
不是突然退役,是被賣了。
被下藥,被鎖住,被打怕了。
被一群人合起夥來,折斷了翅膀。
可她現在又跑起來了。
十公裏的時候,媽媽的節奏還算穩。
像重新找回了身體裏的記憶。
我跟在她旁邊。
“媽,別急,就這樣跑。”
“穩住。”
她聽不見我。
二十公裏的時候,媽媽的膝蓋開始不對勁。
我知道那條腿。
年輕時訓練留下過傷,後來又在林家做了十幾年重活。
挑水,下地,砍柴,挨打。
那條腿早就不是照片裏那雙能迎著風跑的腿了。
我急得想扶她。
可我的手剛碰到她的胳膊,就穿了過去。
三十公裏的時候,媽媽臉色白得嚇人。
嘴唇幹裂,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砸。
身邊不斷有人超過她。
我衝到她前麵。
“媽!別慌!”
“調整呼吸!吸氣,呼氣。”
“我們慢慢追。”
就在這時,賽道邊突然傳來爸爸的怒吼。
“蘇青禾!你給我滾回來!”
“你女兒還在家裏,你不管她了?”
媽媽的腳步一下亂了。
我心裏猛地一緊。
不,媽,別聽他的。
爸爸繼續喊:
“你再跑,我回去就弄死那個病秧子!”
“她死了也是你害的!”
媽媽停了一下,肩膀開始發抖。
我快瘋了。
我衝到她麵前,張開雙臂。
“媽!別聽他的!”
“我沒事!你快跑!”
“你已經跑到這裏了!你不能再回去了!”
媽媽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。
她看著前方,眼睛紅得厲害。
可這一次,她沒有回頭。
咬緊了牙,重新邁開步子。
爸爸在後麵破口大罵。
“蘇青禾!你反了!”
“你就是我花錢買回來的女人,跑到哪裏都是林家的人!”
可媽媽越跑越遠。
他的聲音被風甩在後麵。
我一直陪在媽媽身邊。
原來這就是跑步的感覺。
風從身體裏穿過去,世界一點點往後退。
原來媽媽年輕時,就是這樣自由的嗎?
最後五公裏,媽媽開始加速。
觀眾席先是驚訝,然後有人開始喊她的名字。
“蘇青禾!”
“蘇青禾加油!”
解說員的聲音也激動起來。
“蘇青禾正在加速!”
“她的節奏回來了!”
“很難想象,她已經離開專業賽場這麼多年!”
我看著媽媽的背影。
忽然又看見了舊報紙上的那個人。
那個站在領獎台上,眼睛亮得像太陽的女孩。
她回來了。
蘇青禾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