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捆著扔進了柴房。
蜷縮在稻草上,胸口是前所未有的疼。
剛才的衝突,已經徹底激發了心臟病的症狀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有刀子在胸口裏麵刮。
我靠在柴草上,眼前一陣清,一陣黑。
原來人快撐不住的時候,真的會想起很多事。
我想起小時候。
那時候,所有人都說我媽是個廢物。
爸爸打她,她躲。
奶奶罵她,她忍。
村裏的女人也看不起她。
“長得好看有什麼用?”
“不會生兒子,生了個病秧子丫頭。”
小時候,我也不明白,甚至偷偷怨過她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一堆舊報紙裏看到了媽媽。
照片上,她穿著運動服,頭發紮得很高。
站在領獎台上,脊背挺直。
照片裏的她那麼亮。
這樣一個明亮的女人,怎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?
變成一個聽見爸爸腳步聲就會發抖的人。
後來我才慢慢知道。
媽媽是被賣掉的。
舅舅要結婚,缺彩禮錢。
外公外婆就把媽媽賣給了爸爸。
那時媽媽還在省隊訓練。
教練說她有天賦,再跑幾年,肯定會站在世界最高領獎台上。
外婆騙媽媽說,外公病危,讓她回家見最後一麵。
那天晚上,媽媽喝了一碗外婆端來的湯。
醒來時,已經在林家的屋子裏。
後來的生活,就是打,罵,跑。
可每一次都被抓回來。
她的跑鞋被扔進灶膛,獎牌被賣給收破爛的。
後來,她懷了我。
蘇青禾這個名字,也被一點點埋掉。
再後來,我確診了心臟病。
醫生說,不做手術的話,我活不過一年。
第一筆手術費,要三十萬。
爸爸隻看了一眼診斷書,就把它扔在地上。
“這還治個屁?一個賠錢的病秧子,早死早省心。”
奶奶坐在門檻上嗑瓜子。
“家裏還有男娃要用錢,她一個女娃,命薄就得認命。”
媽媽跪下來求他們,磕頭磕到滿臉鮮血。
“我去打工,我去借。我一定會湊齊三十萬的!”
“求你們先救圓圓。”
爸爸一腳踹開她。
“你一個買來的女人,有什麼資格跟我要錢?”
我站在門口,心臟疼得厲害。
可比心臟更疼的,是媽媽跪在地上的樣子。
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。
我可以死。
可是媽媽不能再這樣活。
我把偷偷從學校機房打印出來的比賽資料遞給她。
全國公益馬拉鬆,女子組冠軍獎金有三十萬。
“媽,隻要拿了冠軍,就有錢給我治病了。”
媽媽的眼神裏先是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“圓圓,媽媽已經很多年沒跑了。”
“我跑不動了,膝蓋也壞了。”
“我會輸的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媽,你不是跑不動。”
“你是被他們按著跪太久,忘了怎麼站起來。”
媽媽捂住嘴,哭得渾身發抖。
從那以後,她開始淩晨跑步,恢複訓練。
天還沒亮,她就偷偷出門。
膝蓋腫得很高,腳後跟磨得全是血。
她怕我看見,每次都偷偷洗襪子。
可我都知道。
我坐在村口那塊石頭上,給她計時。
她從我麵前跑過去時,我就喊:
“蘇青禾!加油!”
第一次聽見我喊她名字時,她差點摔倒。
她回頭看我,眼淚一下子掉下來。
因為太久沒人這麼叫她了。
所有人都叫她林建國老婆。
叫她賠錢貨她媽。
叫她不會生兒子的女人。
可她明明叫蘇青禾。
她明明是冠軍。
後來,每次她跑過我身邊,背都會挺直一點。
她說:
“圓圓,媽媽怕跑不到終點。”
我說:
“那就一步一步跑,跑到哪裏,哪裏就是贏。”
“贏過爸爸,贏過奶奶,贏過那個被他們打怕了的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