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下午,醫院婦產科門診。
走廊裏的塑料椅坐滿了人,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輕微的血腥味。
我拿著掛號單,坐在角落裏。
旁邊是一對年輕夫妻。
妻子靠在丈夫肩膀上,丈夫手裏拿著保溫杯,時不時低頭小聲哄著她。
“B超室,27號江晚,請到第三診室。”
廣播裏機械的女聲響起。
我站起身,一個人走進診室。
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主任,看了看我的單子,又看了看我的身後。
“家屬沒來?”
“沒來。他忙。”
醫生沒多問,指了指檢查床。
“躺上去。”
冰涼的儀器在小腹上遊走。
我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,光線刺得眼睛發酸。
“子宮恢複得還行,但內膜還是偏薄。”
醫生一邊在電腦上敲字,一邊說。
“你流產後是不是沒怎麼休息好?氣血虧虛得厲害。”
“失眠。”
“這樣不行。小產也是產,月子沒坐好,以後容易落下病根。回去讓老公多燉點補湯,保持心情舒暢。”
我拿回病曆本,輕聲說了一句謝謝。
走出醫院,天已經陰了,冷風卷起地上的落葉。
我拿出手機,想打個車。
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。
是婆婆發來的。
一條兩分鐘的語音。
我點開,把手機貼在耳邊。
“江晚啊,你今天去複查了吧?醫生怎麼說?身體底子沒壞吧?”
前半句還像句人話。
後半句緊跟著就變了調。
“我可跟你說,現在年輕女孩就是太嬌氣。流個產就在家躺了一個月,裴遠天天上班那麼累,還得回家伺候你。你趕緊把身體養好,早點懷個健康的。別一天到晚擺著個苦瓜臉,弄得家裏死氣沉沉的。你看看人家阿澄,自己一個人在外麵開畫室,多堅強。”
阿澄。
又是阿澄。
我把手機拿下來,直接點了刪除對話框。
冷風吹透了風衣,我攔下一輛出租車。
“師傅,去南山路。”
南山路。
阿澄的畫室就在那裏。
裴遠說他下午有個很重要的會。
我倒要看看,這個會是怎麼開到畫室去的。
半小時後,車停在南山路街角。
這片是文化街區,兩邊都是爬滿爬山虎的老洋房。
阿澄的畫室在二樓,外麵掛著一塊原木色的招牌:澄空。
我站在馬路對麵,隔著一條街的距離,看著二樓的落地窗。
窗戶半開著,裏麵亮著暖黃色的燈光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裴遠。
他穿著昨天那件灰色風衣,袖子挽到小臂,正站在一張畫架前。
阿澄站在他身邊,手裏端著一杯咖啡。
她穿著白色的棉麻長裙,頭發隨意挽在腦後,看起來清冷又脆弱。
裴遠轉過頭,不知道跟她說了什麼。
阿澄笑了起來,肩膀輕輕顫動。
裴遠很自然地伸出手,理了理她耳邊的碎發。
那個動作,溫柔,熟稔,像演練過千百遍。
我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裏,攥緊了那本冰涼的病曆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畫室樓下。
幾個搬運工從車上抬下來一台半人高的空氣淨化器。
我認識那個牌子。
上個月,我懷孕剛滿八周。
裴遠興衝衝地買下了這台德國進口的空氣淨化器,說嬰兒房必須保持絕對的無塵環境。
後來,孩子沒了。
那台淨化器被放在了客房的角落裏,連包裝都沒拆。
現在,它出現在了阿澄的畫室樓下。
搬運工喊了一聲:“二樓的!機器送到了!”
裴遠走到窗邊,探出頭。
“直接搬上來吧,小心點,別磕了門框。”
我站在街角的陰影裏,看著他們把那台原本屬於我孩子的機器,搬進了另一個女人的地盤。
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裴遠的電話。
我接起,沒出聲。
“複查完了嗎?”
他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,甚至能聽到輕微的畫布摩擦聲。
“完了。”
“醫生怎麼說?”
“說恢複得不好,內膜薄,需要靜養。”
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。
“那你就多休息,家務放著等周末阿姨來做。”
他語氣平淡,像在處理一件不痛不癢的公事。
“你在公司嗎?”我問。
“嗯,剛開完會,還在看幾份報表。”
我看著二樓窗戶裏,他正幫阿澄調整畫架的高度。
“報表好看嗎?”
“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估計要晚點。晚上有個應酬,推不掉。你自己先吃,別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轉身走向地鐵站。
沒有大喊大叫,沒有衝上去撕破臉。
因為沒有必要了。
對於一個已經決定丟棄的垃圾,再去追問它為什麼發臭,是浪費時間。
回到家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我沒開燈,坐在沙發上,借著窗外的路燈光,看著這個我住了三年的房子。
茶幾上的水杯,沙發上的靠枕,牆上的掛畫。
每一件都是我親自挑的。
但我突然覺得,這裏沒有一件東西屬於我。
手機亮了一下。
是阿澄發來的一條朋友圈。
照片裏,是一個男人的手,正在調試那台空氣淨化器。
配文:“對灰塵過敏的秋天,幸好有獨家定製的氧氣。”
定位:澄空畫室。
僅我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