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自從流產後,我就開始經常失眠。
淩晨三點翻來覆去,枕頭洇濕一片。
我哭著和裴遠說難受,感覺每晚都能夢到孩子的身影。
他卻翻個身,眼睛都不睜:
“吃點褪黑素,早點睡。”
每一次,都是這六個字。
我以為他隻是不懂怎麼安慰人。
直到昨天,我借他的電腦做PPT,在他的網易雲裏發現了一個私人播客。
隨手點開一條,就聽見他低沉溫柔的聲線:
“阿澄,這是我陪你睡覺的第99天,今天下雨了,你有沒有帶傘......”
我戴著耳機,在黑暗裏聽了一整夜。
他給她數雨,數星星,數她窗外的白玉蘭。
而我每晚在他身邊失眠到天亮,他連頭都懶得轉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裴遠發來消息:
“今晚加班,不用等我。”
我沒有回複,隻是給律師打了電話。
“你好,我想谘詢離婚。”
......
“沈律師,離婚協議的初稿什麼時候能出?”
電話那頭傳來翻閱紙張的沙沙聲。
“財產明細比較清楚,加急的話,明天下午就能發您郵箱。”
“好,麻煩盡快。”
“許小姐,您確定不要求對方淨身出戶嗎?其實隻要您想爭,我們還可以去深挖一下他的個人流水。”
我看著窗外的高架橋,路燈接連亮起。
“不用挖了,我隻要屬於我的那部分。”
“我明白。那您今晚早點休息。”
掛了電話,我走到客廳的吧台前,倒了一杯溫水。
手背碰到玻璃杯壁,水已經有些涼了。
門鎖發出一聲輕響。
裴遠推門進來,手裏拎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紙袋。
他換了鞋,把紙袋放在茶幾上,脫下沾著初秋寒氣的外套。
“還沒睡?”
他看了我一眼,聲音帶著點顯而易見的疲憊。
“睡不著。”
他皺了皺眉,從茶幾上的紙袋裏拿出一個白色的智能睡眠儀,遞到我麵前。
“路過商場買的。店員說這個能模擬白噪音,對改善失眠很有用。”
我看著那個嶄新的機器,沒有接。
“你不是說今晚加班嗎?”
他把睡眠儀塞進我手裏,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加完了。知道你最近情緒不好,特意繞路去給你挑的。用用看吧,別總靠吃藥。”
別總靠吃藥。
我流產後的這一個月,他每天晚上都在對我說這幾個字。
好像我的痛苦,隻是一場可以通過吞咽幾片白色藥丸就能解決的生理反應。
我低頭打量著手裏的睡眠儀。
包裝盒確實是嶄新的。
但我按開電源鍵,屏幕亮起的瞬間,藍牙自動連接的提示音響了。
屏幕上滾動出一條連接記錄。
【已連接:阿澄的MacBook】
我盯著那行字,指尖一點點變涼。
客廳裏很安靜,隻有加濕器噴吐水霧的嘶嘶聲。
裴遠正在解領帶,察覺到我的沉默。
“怎麼了?不會用?我幫你弄。”
他走過來,伸手想拿我手裏的機器。
我避開他的手。
“這台機器,你買給我的?”
“對啊。不是剛跟你說了。”
“為什麼上麵有別人的連接記錄?”
裴遠解領帶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的視線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,隻停留了半秒,便移開了。
“哦,這個啊。之前買過一台,阿澄說她最近畫稿子壓力大,也有些失眠,我就先借她用了幾天。這台是新拿回來的,可能賬號沒退幹淨。”
借她用了幾天。
新拿回來的。
他撒謊的時候,連語調都沒有任何起伏,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。
“她失眠,你就把買給我的睡眠儀先拿去給她用?”
“什麼叫先拿去給她用?那是她正好提起來了。江晚,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敏感?”
他把領帶扔在沙發上,聲音裏帶了點不耐煩。
“我沒敏感。”
我把睡眠儀放在玻璃茶幾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。
“裴遠,我流產一個月了。這一個月裏,我每晚失眠,你隻讓我吃藥。阿澄隨口說一句壓力大,你就巴巴地送睡眠儀過去?”
裴遠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看著我,眼神裏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。
“阿澄有重度抑鬱傾向,醫生說過她不能受刺激,睡眠不好會加重病情。你隻是流產後內分泌失調,調理一陣就好了。這能一樣嗎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,五年前在大學操場上對我說“江晚,我會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”的時候,是那麼真誠。
現在,他看著我,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麻煩。
“所以,她的抑鬱傾向比我失去一個孩子更重要。”
“江晚!”
他加重了語氣。
“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胡攪蠻纏嗎?孩子沒了我也很難過,但日子總得過下去。我每天在公司應付那麼多人,回來還要照顧你的情緒,我也很累。”
他很累。
但他有精力在淩晨三點,對著麥克風,給另一個女人溫柔地數雨。
“你是在照顧我的情緒,還是在照顧她的?”
我看著他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沒什麼意思。我不用這個。”
我轉過身,往臥室走。
“江晚,你站住。”
他在背後叫我。
我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下午去醫院複查,你陪我去嗎?”
裴遠沉默了兩秒。
“明天下午公司有個很重要的會,走不開。我幫你叫車,你自己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推開臥室的門。
身後傳來裴遠拿起手機的聲音。
他在發語音,聲音壓得很低,卻依然清晰地穿過門縫。
“阿澄,明天下午的畫展我準時到,你別緊張,早點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