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八點,我還沒進律所的門,就被堵住了。
二十多個人擠在大廳門口,舉著橫幅。
【蘇櫻滾出律師界,人販子的走狗沒資格當律師】
都是這些年被鬼婆婆害過的家庭。
我低頭往裏走,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衝出來,拽住我的胳膊。
“蘇律師!”
她跪下來,膝蓋磕在水泥地上,
“我求求你,別幫那個畜生翻案!她把我孫子賣了,我兒媳婦瘋了,我兒子上吊了......”
“起來,地上涼。”
“你讓那個女人去死!她不死,我們家十幾條命都白搭了!”
我彎腰去扶她。
她甩開我的手,抬起頭,朝我臉上吐了一口唾沫。
“不要臉!什麼金牌律師,就是條狗!給人販子當狗!”
唾沫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。
我沒擦。
周圍的人在拍照,在錄像。
小林從裏麵衝出來,想拉我進門。
我看著那個老太太。
她眼角布滿皺紋,瘦削的手在抖。
這眼神我熟悉,二十年前,鏡子裏的我就是這樣。
“走吧。”
我拉了一下小林,轉身進了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,小林遞來一張紙巾,我接過來擦了下臉。
“蘇姐,你為什麼不解釋?你跟她們說清楚......”
“說什麼?說我接這個案子是為了從內部搞死那個人販子?”
我把紙巾攥成一團,
“我說出來,整個計劃就廢了。”
電梯到了七樓,門一開,律所主任周建華沉著臉站在走廊裏。
“蘇櫻,進來。”
我跟他進了辦公室,門剛關上,他就拍了桌子。
“你是不是瘋了?錢美芬的案子你也敢接?你想讓整個律所跟你一塊完蛋?”
“周主任,我有權選擇自己的當事人。”
“你有權?好啊,那你看看!”他把手機懟到我臉前,屏幕上是律所的官方賬號,評論區已經被罵到關閉了。
“從昨天到現在,十六個客戶來電解約!十六個!你一個人接了個地獄案子,全所的人跟著你陪葬?”
“我簽了風險告知。”
“我不管你簽了什麼!三天之內,要麼退案,要麼走人!”
我看著他,停了三秒。
“周主任,我的合夥人協議裏有一條......未經合夥人會議三分之二投票通過,不得單方麵解除合夥關係。”
“目前合夥人一共七人,要開會,您去召集。在投票結果出來之前,這個案子我不會退。”
周建華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我轉身出了他的辦公室。
下午兩點,私家偵探老周打來了電話。
“蘇律師,瘸腿李找到了,在城東一個拆遷村,靠撿廢品過日子。”
“他願意見我嗎?”
“願意倒是願意......但是蘇律師,你怕是來晚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到的時候,他屋裏被人翻了個底朝天。他說昨晚來了兩個人,打了他一頓,問他手裏還有沒有什麼東西,他什麼都沒敢說。”
我握緊了手機。
“人現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,我剛去的時候人還在,等我出去買了瓶水回來,就剩一地的爛菜葉子了。屋門大敞著,人沒了。”
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,我的手機又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
接起來,那頭傳來趙強的笑聲。
“蘇律師,聽說您今天挺忙的?又是被人吐口水,又是被老板罵......真是辛苦您了。”
“你把李德貴弄到哪兒去了?”
“哎,蘇律師這話說的,什麼叫我弄的?我一個正經商人,哪認識什麼瘸腿李啊。”
他頓了一下:
“不過我勸您啊,別費勁兒找什麼證人了。我媽就是個老太太,腦子糊塗了做過幾件犯法的事,您好好寫個辯護詞,讓她少判幾年,大家皆大歡喜。”
“你把人藏了。”
“蘇律師,”
他湊近了說,
“有些人,找到了也沒用。萬一找的過程中出點意外......比如瘸腿變成了斷腿......那不就更麻煩了嗎?”
他發了一條視頻過來。
我點開。
畫麵晃的厲害,是在一間地下室。
瘸腿李蜷在地上,滿臉是血,有人拿腳踩著他的手指頭。
“蘇律師,你看,他現在可聽話了。”
趙強在電話裏笑,
“您也聽話一點,行不行?明天我讓人把一份材料送到您辦公室,您照著走程序就行了。”
電話掛了。
我握著手機,指關節全白了。
小林站在門口,嘴唇發白。
“蘇姐,要不......要不報警吧?”
“報了警,瘸腿李就是一具屍體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我看著窗外,天已經黑了。
這座城市有一千多萬人,夜裏燈火通明。
二十年前的那個深夜,我也是看著這樣的燈火,在火車站和所有人說。
我的孩子不見了。
但沒人信我,旅客、警察,都覺得我在胡鬧。
後來那個派出所拆遷合並,當年的紙質報案記錄全部遺失,係統裏再也查不到我和這樁案子的任何關聯。
再後來滿大街貼尋人啟事,被城管撕了,重新貼,再撕,再貼。
我丈夫受不了這種日子,兩年後簽了離婚協議。
我媽因此病倒,五年後走了。
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:“櫻啊,別找了,找不到的。”
我偏要找。
二十年了。
我把自己從一個母親,逼成了刑事律師。
不為名利,隻為有一天能在案子裏和她狹路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