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死的那天晚上,我親手給她縫上了眼睛。
村裏的神婆說,橫死的人不能睜眼入棺,否則會帶走一個活人。
可我縫到第三針時,那根針斷了
我分明聽見我媽在我耳邊歎了口氣:
“閨女,你縫反了,這不是我的眼睛。”
七天後,村口老槐樹下,我看見了兩個我媽。
一個穿著下葬時的紅衣,衝我招手;
一個裹著草席,渾身是泥,站在月光底下哭。
我爺爺拄著拐杖,臉白得像紙:
“一個是你媽,一個是來討命的。”
“你要是認錯了,你媽的魂就會被它吞掉,連投胎都投不了。”
我還沒開口,兩個媽同時朝我跑過來,同時喊我的名字,同時伸出手要抱我。
聲音一樣。
表情一樣。
連被我小時候開水燙的那塊疤,她們倆胳膊上都有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手心裏全是汗。
其中一個媽忽然停下腳步,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:
“妮兒,媽不抱你了,媽身上臟,別弄臟你衣服。”
另一個媽愣了一下,也跟著哭,跟著說了一樣的話。
可我已經知道誰是我媽了。
.......
我媽活著的時候,從來不抱我。
不是不愛,是她覺得自己手臟。
她在鎮上磚廠搬了十幾年磚,指甲縫裏全是洗不掉的灰,掌心磨得跟砂紙一樣。
有一年我發高燒,她背著我跑了八裏山路,到衛生院的時候,
才發現她腳上十個指頭全磨破了,血糊糊的一片。
可那天她硬是沒碰我一下臉。
她說:“媽手粗,別刮著你。”
後來我長大了,懂事了,知道她那不是手粗,是怕我嫌棄她。
有一回我故意去牽她的手,她慌得把手往背後藏,臉紅得跟做了賊一樣,嘴裏念叨著“臟得很臟得很”。
我硬拽過來,把她手掌貼在我臉上,她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就哭了。
那是我頭一回看我媽哭。
她坐在地上,拿袖子捂住臉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個做錯事的小孩。
我跪在她跟前,說媽你哭啥,你又沒做錯啥。
她甕聲甕氣地說:“媽這輩子沒給過你好日子。”
我說你給了我命,這還不夠?
她沒說話,隻是把我的手攥得死緊,緊得我骨頭都疼。
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跟我睡了一頭。
半夜我迷迷糊糊翻了個身,感覺有人在摸我臉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雞蛋殼。
我眯著眼裝睡,看見我媽支著半個身子,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,一下一下地摸我的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。
她嘴唇在動,沒出聲,但我看懂了。
她在說:“我娃長得真好看。”
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主動親近我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去磚廠了,走的時候給我桌上擱了碗雞蛋羹,拿盤子扣著,旁邊放了雙筷子。
後來磚窯塌了。
幾個工人把她從磚坯底下扒出來的時候,她還有氣,眼睛睜得溜圓,嘴一張一合,就是發不出聲。
工頭老劉後來跟我說:“你媽那眼睛瞪得嚇人,跟有什麼話非說出來不可似的。”
送到鎮衛生院,醫生翻了翻眼皮,搖了搖頭。
我趕過去的時候,我媽已經蓋上了白布。
我掀開布,看見她眼睛還是睜著的,灰蒙蒙的眼珠子像是上了一層霜。
我想合上,合不上。
眼皮硬了,怎麼都撥不下來。
老劉在旁邊歎氣,說嫂子這是有心事沒放下。
我知道她放不下什麼。
她放不下我。
那年我剛考上縣一中,學費一千八。
我媽攢了大半年,還差六百。
出事那天她本來不該上工,是替了別人的班。
替一個班多掙四十塊。
她就為了那四十塊,把自己壓在了磚坯底下。
我跪在衛生院的水泥地上,膝蓋咯得生疼,可我沒哭。
我趴在我媽耳朵邊上,小聲說:“媽,你放心,我不上學了,我去打工,我養活自己。”
她眼睛還是睜著。
我又說:“媽,我不怨你,真的,我沒那命上學。”
還是睜著。
我急了,抓著她的手——那隻被砸得變了形的手,骨茬子都戳出來了我說:“媽!你到底還惦記啥!”
她不動,眼睛就那麼睜著,像兩顆死魚眼珠。
護士過來拉我起來,說小姑娘你別這樣,你媽已經走了。
我不信。
她明明還有話要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