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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快淩晨了。

陸琛想抱甜甜上樓，甜甜一離開我的懷抱就醒了，尖叫著蹬腿。

“不要！我要媽媽！不要碰我！”

陸琛被踢了一腳，沒生氣，隻是手足無措地看著我。

“晚晚......你來吧。”

我接過甜甜，她立刻把臉埋進我脖子裏，指甲紮進我肩膀的肉裏。

疼，但我一聲沒出。

東廂房已經收拾好了。

新的床單，新的被子，窗台上還放了一隻絨毛兔子。

陸琛站在門口，看我把甜甜放到床上。

甜甜從床上滑了下來。

鑽到床底下，蜷成一團。

“甜甜一直睡地板的。”她的聲音從床底悶悶地傳出來，“床是給人睡的。”

陸琛的臉僵住了。

我蹲下來，彎腰看著床底下的她。

“甜甜是人，甜甜是媽媽最重要的人。”

她不說話，兩隻眼睛在黑暗裏亮亮的，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
“媽媽，你明天還在嗎？”

“在的。”

“後天呢？”

“也在。”

“那天天都在嗎？”

“天天都在。”

她才從床底爬出來。

不肯上床，抱著我的胳膊坐在地板上，就這麼睡著了。

我在地上鋪了被子，陪她躺著。

陸琛在門口站了半天。

“晚晚，你到床上去睡......”

“我就在這兒。”

他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
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，然後停了。停在蘇冉冉的房間門口。

門開了。門關了。

我摟緊甜甜，盯著天花板，一夜沒合眼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陸琛請了假，帶甜甜去醫院。

甜甜死活不肯鬆開我的手。

陸琛在她麵前蹲下來，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，笑著遞過去。

“甜甜，你看，草莓味的。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。”

甜甜盯著那顆糖，沒有接。

“蘇阿姨也給過我糖。”她的聲音很小，“吃了就會睡著。”

陸琛的笑凝在了臉上。

我牽起甜甜：“走吧，媽媽陪你。”

醫院的診室裏，醫生掀開甜甜的衣服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他把傷一處一處登記完，打了一份報告，遞到陸琛麵前。

“三十一處新舊傷痕，兩根肋骨陳舊性骨折，長期營養不良，中度創傷後應激障礙。”

他摘下眼鏡看著陸琛。

“陸先生，這個情況，我建議直接報警。”

陸琛低頭看著那份報告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
“我知道了。謝謝醫生。”

出了診室，他拉住我的胳膊，走廊上有別的家長帶著孩子跑跑跳跳地經過。

甜甜坐在走廊椅子上，兩隻腳不著地，身體縮得很小。

“晚晚，報警的事——”

“你不讓，我知道。”

“不是不讓。”他壓低了聲音，

“冉冉有精神鑒定，法律上追不了她的責任。”

“而且一旦報出去，甜甜的遭遇會被翻出來，你想讓她帶著這個標簽長大嗎？”

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。

他向來如此。總能找到最合理的理由，來做最偏心的決定。
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
“我加快聯係療養院，最多兩個月。”

“兩個月......”

他好像察覺了我語氣裏的什麼東西。

“這次是真的，晚晚。”

六年前他說的也是“這次是真的”。

“好。”

他鬆了口氣，又下意識想摸我的頭發——這是他的習慣，他說他喜歡我頭發的觸感。

手剛碰到我的發梢，口袋裏的電話響了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皺了下眉。接起來。

“嗯，怎麼了？......別哭......我知道了，你等著，我讓阿姨先過去。沒事沒事，你別怕啊。”

掛了電話，他看著我。

“冉冉不肯吃早飯。我打個電話安排一下。”

他走到走廊盡頭去打電話。

我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手裏的診斷報告。

三十一處傷。兩根骨頭斷過。中度創傷。

我把報告疊好，塞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裏。

誰都拿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