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別墅時,傭人已經收拾過臥室。氧氣機還在,麵罩垂在地上,透明軟管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茶幾上的手機也還在,屏幕黑著。
陸辭安換鞋時,看見玄關櫃上的便利貼。
那是我三天前貼的:“胃藥在第二層,別空腹喝冰咖啡。”
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陸辭安,少皺眉,會老。”
他盯著看了很久,然後把便利貼撕下來,揉成一團。
我站在旁邊說:“我都死了,你還怕老?”
他當然聽不見。
紙團被扔進垃圾桶,可他的手停在半空,那隻手昨晚掛斷過醫院電話。
我忽然想試試自己是不是真的什麼都碰不到。
我伸手去推那部手機。指尖穿過去,屏幕卻亮了一下。
很短,像死灰裏跳出的一點火星。
陸辭安猛地回頭。
手機屏幕上,最後一條短信停在淩晨一點十分。
“最後確認時間還剩七分鐘。”
他臉色微變。下一秒,屏幕又黑了。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活人的身體碰不到,自己的身體也碰不到,倒是這些冷冰冰的東西,偶爾肯聽一下。
下午,醫院又打來電話。
陸辭安這次沒有立刻掛斷。助理提醒:“陸總,是移植中心。”
他終於拿起手機。
電話那頭說了什麼,我聽不見,但我看見他的臉一點點變白。助理站在旁邊,也跟著僵住。
“夫人昨晚匹配到的供肺,已經轉配給下一位患者了。因為家屬未確認,手術授權作廢。醫院剛才已經把作廢通知發到您郵箱。”
陸辭安掛斷電話,坐在沙發上,半天沒動。
郵箱裏很快跳出醫院的正式郵件,標題是《供體轉配及手術授權作廢通知》。
他點開附件,第一頁是作廢說明,第二頁是術前材料接收清單。
我看見他的視線停在最後一欄。
“患者補充說明:若本人昏迷或死亡,請協助警方調取周清禾舊音響內火災當日錄音。”
陸辭安盯著“周清禾舊音響”幾個字,很久。
那是我在手術排隊前補交的說明。
醫生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報警,我說報過,沒有人信,也沒有人能從陸辭安封掉的房間裏拿到東西。
我隻聽過那段聲音的開頭。
可我知道,那裏一定還有沒被燒掉的東西。
陸辭安終於起身,往三樓走。
舞蹈室的門打開時,灰塵先撲出來。
鏡牆蒙了一層霧,地板上還貼著周清禾練舞時留下的定位膠帶。
舊音響放在窗邊,電源線繞了幾圈,像一條幹死的蛇。
陸辭安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去。
五年前,傭人讓他聽,他封了門。
後來我提過,他打斷了我。
再後來他喝醉站在這裏一整夜,手指停在播放鍵上,最後拔掉了電源。
為了聽這幾句話,他花了五年,耗盡了兩個女人的命。
他走過去,插上電源。
舊音響裏有一個 U 盤,外殼上貼著周清禾的手寫標簽:“二樓排練,終版。”
音頻先是一陣雜音,然後是周清禾的聲音:“梁姨,你把門鎖了?”
梁曼的聲音緊跟著響起:“簽完續約,我就放你走。”
“我哥會知道的。”
“那也要等你走得出去。”
後麵是警報聲,腳步聲,東西砸落聲,周清禾哭著喊:“外麵起火了!開門!”
錄音斷了一下,再響起時,是我的聲音。
“清禾!”
我聽見自己在濃煙裏咳嗽。
“別怕,我背你出去。”
再後麵,是天花板塌落的巨響。
音頻到這裏停了。
它不能直接判梁曼的罪,也不能替五年的冤屈蓋章。
它隻是把陸辭安親手封住的門,撬開了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