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很久以前,我在醫院門口等過他一次。
那天下雨,他胃病犯了,臉色很差。
我把報告單塞進懷裏,先問他:“你胃還疼嗎?”
那一瞬間太短,短到還沒來得及變成心軟,梁曼的語音又跳出來:“辭安,許家最會拿醫院做戲。”
他垂眼,把那頁紙重新按進火裏。
“許聽晚,病危通知書也能提前安排好?”
我張了張嘴,聲音從氧氣麵罩裏漏出去,輕得不像話。
“接一下。”
手機又響了。
電話第三次亮起時,他的拇指已經擦過接聽鍵。
隻差一點。
可他忽然想起周清禾被抬出來那天,白布蓋到她胸口,露出一截燒黑的舞鞋帶。
那天梁曼哭著告訴他:“清禾到死都在喊哥哥。”
陸辭安的指尖僵住。
他看向床上喘不上氣的我,眼底那一點動搖很快冷下去。
“別再拿醫院逼我撤案。”
他把電話掛斷,反扣在桌上,像反扣一張無關緊要的牌。
“清禾死的時候,沒有人給她準備這麼多戲。”
周清禾,他死去的妹妹,也是他恨我的原因。
五年前,劇場失火,她死在二樓舞蹈室。
所有人都說,是我為了搶她的演出名額,鎖了消防通道。
陸辭安信了,信了五年。
他把我娶回這棟臨海別墅,說要讓我日日夜夜聽海浪替清禾哭。
可他不知道,火不是我放的,消防通道也不是我鎖的。
我是背著周清禾從濃煙裏爬出來的人。
我的肺,就是在那晚壞掉的。
周清禾死後,他封了別墅三樓那間舞蹈室。
傭人收拾遺物時問過他:“先生,小姐的舊音響還留著嗎?裏麵好像有她練舞用的東西。”
陸辭安站在門口,很久沒有進去。
“封起來。”
後來有一次,我被傭人扶著經過三樓,門沒有關嚴,舊音響不知被誰誤碰,裏麵傳出一小段嘈雜的警報聲。
我聽見梁曼的聲音,剛想往裏走,陸辭安已經從樓梯口上來。
我說:“清禾出事前,好像用過這個......”
我想說裏麵可能錄下了我沒傷害她的證據,卻被他冷冷打斷:“你不配提她的名字。”
再後來,有一晚他喝醉了,一個人在三樓站到天亮。
傭人說他手按在舊音響的播放鍵上很久,最後卻拔掉了電源。
他不敢碰周清禾留下的聲音。
所以真相就一直留在他最不敢打開的地方。
梁曼又打來了電話。她是周清禾生前的經紀人,也是這五年裏最會哭著告訴他“許聽晚欠清禾一條命”的人。
陸辭安聽了幾句,臉色緩了些,掛斷後低頭看我。
“家庭醫生就在樓下,真不舒服就叫她上來。”
傍晚,家庭醫生剛看過我的血氧監測,說靠設備還能撐一晚。
陸辭安信了那句“還能撐”,卻不信我說的“不能等”。
他走了,門合上後,手機又亮了一次,這回不是電話,是短信。
“供肺保留時間有限,請家屬盡快確認手術授權。”
我伸手去夠手機,指尖碰到桌角,又滑了下去。
氧氣麵罩裏的霧氣越來越薄。
我看著壁爐裏那點灰,那裏有我的病曆說明,有火災線索,有供肺通知,還有我寫給陸辭安的最後一封話。
我想,算了。
他不信,活著的時候不信,死前也不信。
那就等他以後自己看吧,如果他還能找到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