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一夜我沒睡,但這次不是因為怕。
是因為那個問題。
顧家是什麼處境?
我在蘇家十七年,不是聾子。
顧老將軍鎮守北疆三十年,手握十萬精兵。
顧衍之是嫡長子,十六歲入伍,打過三場大仗,軍中威望極高。
滿朝文武都知道,顧氏父子是大梁的門神。
可門神太強了,皇帝會怕。
上個月朝堂上就有禦史彈劾顧家"擁兵自重",父親提都沒跟我提過。
我出嫁前一天,去給父親請安,在書房外頭聽見他和繼母說話。
繼母說:"老爺,蕊兒的婚事您倒是上上心呐。"
父親說:"急什麼。蕊兒要許就許給皇親貴胄。顧家那邊,先把婉兒送過去。"
繼母又說了一句,聲音壓得很低。
現在想起來了。
她說的是"顧家那邊還能撐多久?"
我是個棄子。
不是嫁,是扔。
一個快要塌的房子裏,扔進去一個不在乎的女兒。
繼母的親生女兒蘇蕊,十四歲,正是說親的年紀,許給了太傅家的嫡孫。
而我這個嫡長女,被填進了一個隨時要翻船的將門。
出嫁那天蘇蕊站在門口送我。
她笑眯眯地說:"姐姐,聽說顧大公子常年領兵在外,你嫁過去怕是要守活寡呢。"
我上了花轎,沒回頭。
守活寡也好過在蘇家當隱形人。
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。
可我沒想到,等著我的不是活寡,是一紙死書。
第三天起,我不再鬧著出去了。
不是因為服軟,是因為我開始留心這座府邸。
顧府上下不過三十來號下人,比一般將門少了一半。
每個人走路都很輕,說話都壓著嗓子,正院裏空蕩蕩的,連鳥叫聲都少。
最奇怪的是府門外。
翠屏白天搬了個凳子坐在院子裏,透過圍牆上方的縫隙往外看。
"小姐,大門口蹲著幾個人,穿短褐,看著像閑漢,可他們蹲了一整天都沒挪窩。"
不是閑漢。
我嫁進來的時候從花轎簾子縫裏看見過他們。
錦衣衛的探子。
顧家已經被盯上了。
我進門那天,那些人在數嫁妝、記人頭。
我終於想通了那張死亡文書的意思。
顧家要倒了。
倒的那天,滿門都得死。
我是顧家媳婦,我也得死。
除非我在那之前就已經"死了"。
顧衍之把我關在後院,不是軟禁,是藏匿。
高牆碎瓷,不是困住我,是擋住外麵的人。
他在用整座後院,藏一個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