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人來到城中村樓下,狹窄的巷子上空滴著空調水。
陳留一人雙手插兜走在最前。
魏胖子和餘安安跟在陳留身後,還沒從剛才的催收電話裏緩過勁。
八萬六。
陳留銀行卡都被凍結了,上哪去搞這麼多錢?
魏胖子與餘安安對視一眼,又移開目光。
“你能借來多少?”
餘安安壓低聲音,不讓陳留聽到。
“大......大概八千左右。”魏胖子嘴角苦澀。
“才這麼點?”餘安安佯裝生氣。
魏胖子苦著臉:“安安姐,你也知道,【攝影窮三代,單反毀一生】,我們這些搞攝影的,有錢就拿去買鏡頭了,那玩意就是個無底洞,前段時間我入手了個索尼24-70大師鏡頭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......一萬五......”
“一萬五!”餘安安猛地撥高了音量,“那玩意鑲鑽了?”
“就這麼價,普通的狗頭我根本看不上。”魏胖子道,“安安姐,那你能借來多少?”
餘安安抿了抿嘴,歎了口氣:“大概,五六萬吧。”
“這麼多!你之前不是把存了十年的小金庫都給陳哥了嗎?你哪來這麼多錢?”
“去貸。”
餘安安眨了眨俏麗的眼睛,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。
“這......”
魏胖子不由被窒了一下,隨後道,“那你現在能拿出多少?”
“三百?”
魏胖子猛地瞪大眼睛:“你瘋了!你身上才三百塊錢,就敢去貸五六萬?”
“那能怎麼辦?”
餘安安看著陳留的背影:“陳留信用黑了,腦子也受了刺激,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吧?”
聞言,魏胖子忍不住眼眶濕潤了。
試問天下,還能誰能這般掏心掏肺地對待朋友?
這已經不是借不借的問題了,而是願意為他“兜底”。
哪怕是親生父母,都不一定為陳留做到這個地步。
“安安姐......”
魏胖子感覺喉嚨裏堵了一團棉花,努了努嘴,最終憋出一句:
“你老實跟我說,陳留是不是您親生的?”
餘安安愣了一瞬,隨後一巴掌糊過去:
“滾!”
......
陳留還不知道兩位好友背後在商量什麼,如果他知道的話,肯定會說:
“老子不差錢,真的。”
當然,他知道即便這麼說了,兩人也不會信。
早上的太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路過一家當鋪時,陳留突然停下腳步。
當鋪的銅字招牌在雨後泛著綠光,門口的風鈴一動不動。
陳留從口袋裏摸出那枚周倩倩還回來的訂婚戒指。
“等我五分鐘。”
魏胖子盯著“裕豐當鋪”四個字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他一把拉住餘安安,壓低聲音:
“他......他不會要賣腎吧?要賣也要去醫院!”
餘安安白了他一眼,推開魏胖子的手,跟著陳留推門走了進去。
“哎不是——”魏胖子在後麵喊,“你們倆都不商量一下的?”
門上的風鈴“叮鈴”響了三聲。
當鋪裏一股舊木頭和黴味混合的氣息,櫃台被磨得發亮,後麵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,正在擦拭一塊舊手表。
陳留把戒指放在鋪著絨布的櫃台上。
一個尖銳又熟悉的女聲紮進陳留的後腦勺。
“陳留?是你?”
陳留背脊一僵,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。
周倩倩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,正在旁邊的櫃子裏看戒指。
那男人穿著傑尼亞的休閑西裝,手裏轉著一把奔馳車鑰匙,眼神輕飄飄地掃過整個當鋪,帶著一絲不耐。
趙凱,鵬城一家MCN機構的老板,周倩倩的相親對象。
在得知對方家裏有幾套房之後,周倩倩果然化身舔狗,把趙凱伺候的不要不要的。
陳留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滑過,然後麵無表情地轉回去,把那枚戒指又往櫃台裏麵推了推。
“你們認識?”趙凱問。
周倩倩踩著高跟鞋,走到櫃台前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戒指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隨即挽緊趙凱的手臂。
“親愛的你看,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——我前男友。”
“他破產了,房子被銀行拍賣,還倒欠銀行五百多萬。”
“現在,都窮到把訂婚戒指拿來當了。”
她的音量不大不小,似乎是怕當鋪裏的其他人聽不見。
擦拭手表的老師傅動作停了停,扶了扶老花鏡。
櫃台後麵兩個正在鑒別金飾的店員也悄悄抬起頭。
趙凱用一種打量地攤貨的眼神掃過陳留,手順勢摟住周倩倩的腰,用一種輕蔑的語氣開口。
“你當初居然選這種人?看來眼光不怎麼樣。”
周倩倩臉色沉了下來,隨後媚笑道:“年輕時不懂事,誰沒年輕過?”
這兩人堂而皇之地講話,絲毫不避著陳留,看來是沒把他當回事。
也是,一個破產的老賴,在周倩倩與趙凱看來,的確是軟弱可欺。
這種人別說是還清債務,甚至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。
陳留沒回頭,隻對老師傅說:“麻煩快一點。”
周倩倩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本來以為陳留會難堪,會解釋,會求她別說。
結果他跟沒聽見似的。
這種當她當空氣的行為,令周倩倩極為惱火!
憑什麼!
你現在窮光蛋一個,還有什麼臉在老娘麵前裝?
趙凱語氣帶著教育味:“兄弟,我叫趙凱,開MCN公司的。倩倩現在跟著我做直播,我會把她捧起來。”
“我說句實話,你別不愛聽。”
“男人嘛,沒本事就別談未來。”
“女人隻會跟著強大的男人。”
“就你這個樣子,她離開你,也正常......”
陳留挑了挑眉。
不是。
他不想跟對這狗男女廢口水(畢竟罵人要力氣),對方還真當他好欺負的不成?
陳留正欲開口,一道清脆的聲音先響起來。
“喲。”
餘安安雙手抱胸,下巴微微抬起,用那種能把人從頭到腳剝光的眼神打量著周倩倩。
“這麼快就找好下家了?”
周倩倩臉色一沉:“餘安安,你說話注意點。”
“說實話還不讓說了?”
餘安安笑著搖搖頭,視線從周倩倩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上,移到趙凱的臉上。
“這位老板,我勸你一句。”
“有些女人換男人比換包還快。”
“今天你做她的金主,明天她就能做別人的公主。”
“不過嘛,攤上周倩倩這種女人,你就得做好準備,畢竟俗話說得好——”
“要想生活過得去,就得頭上戴點綠。”
趙凱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他不是沒聽懂“頭上帶點綠”是什麼意思,是沒想到陳留身邊這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女生,嘴巴這麼毒。
魏胖子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,差點當場給餘安安鼓掌。
安安姐,牛逼!
周倩倩手指著餘安安,氣得哆嗦:“你不要血口噴人,你一個住出租屋的窮酸貨,有什麼資格說我?”
餘安安點頭:“對,我窮。”
“但我窮得清白。不像有些人,上一秒剛把訂婚戒指砸人臉上,下一秒就鑽別人被窩裏。”
“你這無縫銜接技術挺成熟啊。”
周倩倩聲音尖了:“你!”
趙凱摟著她腰的手,明顯鬆了一點。
他本來跟周倩倩隻是玩玩,隻需稍稍展示財力,這女人就主動寬衣解帶,他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陳留沒再給周倩倩反擊的機會。
他甚至沒再看那兩個人一眼,隻是對著櫃台後麵的老師傅,用一種像在處理垃圾的語氣說道。
“師傅,這戒指被晦氣的女人戴過,麻煩當死當,越快越好。”
他把“死當”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。
死當,意味著再也不贖回。
意味著他要把這枚戒指,連帶著它所代表的那段過去,從他的生活裏徹底抹掉。
“晦氣?”周倩倩怒了:“你說誰晦氣?有種再說一遍!”
他轉過頭,終於正眼看了周倩倩和趙凱一眼,笑了:“誰跳出來承認,就說誰了!”
“哈哈哈!”
餘安安與魏胖子忍不住笑出聲。
兩人這一唱一和,像兩記組合拳,把趙凱到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老師傅拿起戒指,用放大鏡看了看,又放到電子秤上過了秤,麵無表情地報了個價。
“一萬八,不還價。”
“行。”
陳留點頭。
老師傅從抽屜裏點了十八遝百元鈔票,在櫃台上一拍。
陳留收了錢,揣進口袋。
他領著餘安安和魏胖子往外走。
在路過趙凱身邊時,突然停下。
他歪頭看了一眼趙凱外麵停著的那輛白色奔馳,輕輕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C180吧?”
“這車新車落地也就三十出頭——你買二手的時候多少拿的?”
他頓了一下,補上一句。
“奔馳C級本來就便宜,這麼便宜的車還買二手的。趙總,生意不好做啊。”
趙凱的臉,從紅變紫,再從紫變青,像一個打翻的調色盤。
他最得意的那把奔馳鑰匙此刻攥在手心裏,硌得手心生疼。
他家裏其實沒多少錢,用這車隻能騙騙那些不懂車的拜金女,在陳留這種富過的人麵前,根本無所遁形。
餘安安跟在他身後,經過周倩倩身邊時停了一秒。
“小婊子,恭喜你,你要嫁進豪門的算盤可能要落空了!”
等三人走後,趙凱終於炸了。
“一個窮逼有什麼資格說我的車?!二手?老子這是準新車!”
他的聲音在停車場回蕩。
老師傅摘下老花鏡,用絨布慢悠悠地擦著鏡片,說了句。
“先生,剛才那枚戒指是蒂芙尼的,死當價能報一萬八的成色,原價至少八九萬。”
當鋪裏安靜了兩秒。
老師傅又補了一句。
“他把八九萬塊的東西當一萬八賣了,就為了不當著你的麵再拿走。”
周倩倩站在原地,看著門口。
玻璃門外,陳留已經走遠。
他沒有回頭。
一次都沒有。
她挽緊趙凱的胳膊,聲音放軟:“親愛的,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。”
趙凱冷哼:“嘴硬而已。”
周倩倩點頭:“嗯。”
可她腦子裏,反複閃過陳留剛才的表情。
沒有不舍。
沒有強撐。
周倩倩不信。
她認識陳留五年。
他以前那麼愛她。
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?
死當?
裝得挺像。
他肯定是想引起我的注意!
她靠到趙凱肩上。
可惜,趙凱比你好一百倍。
我是不會再回頭的,你怕是沒有機會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