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發現,我好像沒有那麼在乎宋鶴辭了。
他從衙門回來總帶著揮之不去的脂粉味,連衣帶都係錯了結,我隻是命人重新給他換一套幹淨的常服。
我舊疾複發痛得在床上打滾,自己硬熬過漫漫長夜,等他從恩人府上探病回來時我已經能下地行走,我隻是搖搖頭,體諒他重情重義。
甚至在聖上禦賜的首輔府邸喬遷宴上,他攜著恩人之女林月娘的手,對著滿座賓客拱手道:
“若無月娘父親當年的接濟,便無宋某今日。為了報恩,宋某決定兼祧兩房,不分大小,此生絕不負她。”
整個京城都在誇讚宋大人有情有義知恩圖報時,我也隻是默默地舉起茶杯。
含笑附和道,“夫君與林妹妹情深意長,祝你們雙宿雙飛。”
那一刻,我知道,我已經放下了這十年來所有的執念。
然後獨自吩咐暗衛收拾行囊,拿出那份壓箱底的和離書,當做喬遷之喜的賀禮遞給宋鶴辭。
陪他寒窗苦讀、一路科考的十年,我終於看他權傾朝野,位極人臣。
也終於看清了他虛偽貪婪的真麵目。
取出一直藏著的郡主金牌,我最後看了眼這首輔府。
“第一萬次為你妥協,我終於不想再委屈自己。”
從此你是你,我是我。
......
“夫人今日在席上這般識大體,為夫心中甚慰,隻是那正院向陽,月娘畏寒,不如你先搬去西廂?”
宋鶴辭一邊解下身上禦賜的狐裘,一邊用溫和的語氣同我打著商量。
他的神情十分自然。
仿佛剝奪我當家主母的正院,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我靜靜的坐在紫檀木椅上,看著他。
他的衣領處,還沾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桂花頭油味。
那是林月娘常愛用的香氣。
“好。”我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,輕聲應下。
宋鶴辭解衣帶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轉過身,目光中透著一絲審視與意外。
“你今日當真沒有生氣?”他緩步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的看著我。
“我以為你在宴席上的大度,隻是為了顧全我的顏麵,回房後定是要與我鬧上一場的。”
我放下茶盞,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夫君言重了,林妹妹身子嬌弱,理應住好的院子,我搬去西廂便是。”
宋鶴辭的眉頭舒展開來,眼中浮現出滿意的笑意。
他伸手替我將鬢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,指尖的涼意讓我下意識偏了偏頭。
“依依,你向來是懂事的。”
“月娘當年為了我不惜與家裏決裂,在外吃了那麼多苦,如今她孤苦無依的回來,我若不給她個體麵,這滿朝文武該如何議論我宋某人?”
“兼祧兩房隻是權宜之計,我心裏敬重的妻子,隻有你一個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深情款款。
若是放在半年前,我定會感動得紅了眼眶,將委屈咽進肚子裏。
可如今,我隻覺得胃裏泛起一陣惡心。
他口中那個為了他吃盡苦頭的林月娘,當年分明是嫌他家道中落,卷了他母親救命的銀子,跟一個富商跑了。
如今富商獲罪流放,她才轉頭想起了已經是當朝首輔的宋鶴辭。
這些真相,我早就把證據擺在過宋鶴辭的案頭。
可他是怎麼說的呢。
他說:“依依,你何時變得這般善妒,竟學會用這種偽造的文書來汙蔑月娘的清白了?”
從那一刻起,我就再沒有為林月娘的事同他爭辯過半句。
見我沉默不語,宋鶴辭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,遞到我麵前。
“這是城南珍寶閣新出的紅玉頭麵,我特意挑了來送你,全當是補償你讓出正院的委屈。”
我垂眸看著那個錦盒。
盒蓋上,還殘留著一絲林月娘身上的桂花香。
分明是林月娘挑剩下的,他卻能麵不改色的拿來做給我的補償。
“多謝夫君。”我沒有拆開,隻是隨手將它擱在了一旁。
宋鶴辭見我收了禮,神色越發輕鬆。
“你喜歡就好。天色不早了,西廂那邊我已經命人打掃幹淨,你早些歇息。”
他說完,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夫君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我,眼神裏隱隱多了一絲不耐煩,似乎生怕我反悔。
“還有何事?”
我從袖中拿出一個用紅綢包裹得嚴實的錦盒,雙手遞了過去。
“今日是夫君喬遷之喜,這是我為夫君準備的賀禮。”
宋鶴辭愣了一下,隨即啞然失笑。
“你我夫妻一體,何必講究這些虛禮。”
他並沒有接過錦盒,隻是隨意的擺了擺手。
“月娘剛搬進正院,許多地方還不習慣,我過去看看她,今夜就不留在這兒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,沒有挽留。
宋鶴辭深深的看了我一眼,似乎對我今夜的過度順從感到有些陌生。
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問,徑直踏入門外的風雪中。
門被關上的那一刻,一陣冷風吹了進來。
吹熄了桌上那盞燭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