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大早,全家人正按照今天的戲份走位。
我娘端著一碗烏黑發亮的藥汁,不緊不慢地朝後院走去。
後院住著府裏的啞巴小妾趙姨娘。
趙姨娘自打進府就不會說話,整日縮在屋裏。
我娘每天雷打不動給她喂藥。
至於那碗藥,外人看來跟毒藥沒什麼區別,烏漆嘛黑的,隔著三丈遠都能聞到一股子嗆人的苦味。
我搬著馬紮坐在院子裏看熱鬧,正準備看我娘今天演個什麼花樣。
結果我娘的手還沒碰到趙姨娘的嘴唇。
“住手!”
柳明月從天而降,一巴掌打翻了藥碗。
“你們這群喪盡天良的東西!”
“她都已經被你們害成了啞巴,你們還要用鶴頂紅毒死她嗎?”
我差點從馬紮上摔下來。
那碗藥我娘已經喂了三年了,要真是鶴頂紅,趙姨娘墳頭的草都能編辮子了。
但我不能開口解釋。
因為這一切本身就是戲的一部分,趙姨娘隻是個配角。
我爹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我有些不安地縮了縮脖子。
柳明月顯然沒注意到這些,她把趙姨娘護在身後,一臉慷慨赴義的表情。
“你們放心,有我在一天,就絕不會讓無辜之人再受你們這群惡人的欺淩!”
說完一把攙起趙姨娘,扶回了屋裏。
我娘蹲在地上撿完碎瓷片,慢慢站起身。
我爹從暗處走出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
但我爹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當天下午,更大的麻煩來了。
我哥今天的戲份是在府門外強搶賣身葬父的民女。
那個姑娘,穿著一身素色麻衣,跪在路邊哭得梨花帶雨。
我哥騎著高頭大馬,嘿嘿笑著把人一把撈上馬背,當街揚長而去。
民女被鎖鏈鎖在柴房裏,聲嘶力竭地哭喊求救。
半夜三更,柳明月趁看守打盹,用石頭砸開了柴房的鐵鎖。
不僅把那個民女放了。
還塞給了她五十兩銀子。
“快跑,跑得越遠越好,別再回這個地獄了!”
柳明月站在月光下,淚光閃閃,悲天憫人。
民女攥著銀子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第二天一早,我哥發現柴房門大開。
他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麵孔,頭一次變得跟我爹一樣陰沉。
一腳踹翻了柴房的門板。
他拽著柳明月的衣領,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放走了什麼東西?”
柳明月絲毫不怵,反手扇了他一巴掌。
“放走的是一條無辜的人命!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紈絝!你們柳家每一個人都該被千刀萬剮!”
我哥的太陽穴突突直跳,青筋暴起。
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。
轉身走進書房,關上了門。
屋裏傳來桌椅劇烈翻倒的聲音。
我爹在隔壁房間枯坐了一整夜。
桌上鋪滿了塗塗改改的紙張,蠟燭燒成了一灘蠟油,他依然沒有停筆。
我趴在門縫往裏瞅了一眼。
他的頭發白了一片。
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。
第二天清晨,天還沒亮。
管家福伯臉色鐵青地衝進了正廳。
“老爺,門口出事了。”
我跟著一家人衝到大門口。
樹上吊著一具屍體。
是昨晚被柳明月放走的那個民女。
她雙目圓睜,胸口插著一把短刀。
我哥的瞳孔猛的一縮。
因為那把短刀上,刻著大理寺的製式編號。